袁茂峰站在柜前,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包着的册。不是整本,是最后一页,被他撕下来了。纸在他手里,只剩上半,下半连着线脚,耷拉着。他看残页,看那行字:
“……同形则换,同光则归。”
墨是淡的,铅笔,被油手摸得发糊。他读,读第三遍,才看清“归”字下面,还有半个被撕掉的印,是朱砂圈,像“入”字头。他捏着纸,捏出褶,走到桌边,坐下,没看小宇,看那行字。
看了很久。久到小宇额头在布上磨了一下——是极轻的蹭,像雏鸟蹭壳。袁抬头,看那个抵着画的背:脊骨一节节顶T恤,右臂垂着,手在抖,抖的节奏和画里搏动,反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没碰人,是先蹲下看地板。拖鞋印——是那双蓝塑料的,底磨亮,印在绿苔上,清晰。印里,靠大脚趾那块苔,拱着。拱得慢,拱到尖,裂,钻出一点:是芽。
芽不是绿的,是黄白,像泡过胶的葱芯。细,直,只有两毫米高,顶着壳,壳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一点更深的线。芽从鞋印正中心钻出,像从“足迹”里长出来的根。
袁盯着芽。看它又长高半毫米。看它顶端的壳,微微往小宇拖鞋方向,歪。
他伸手,不是拔,是用指甲盖,把芽连着苔一起,轻轻刮下来。刮成一小团黏糊,抹在自己裤腿上。抹完,那块绿苔原地空了,只剩一个湿坑。坑边,又有更细的、新的几丝,在往外探。
他站起,手搭上小宇的左肩——没抵画那侧。搭住,没压,是扶。扶着,等他退。
小宇没退。是闭着眼,把抵着的头,往布上又送了半分。前额完全贴死,眉心陷进酒窝的凹。陷进去那刻,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很长的气音,不是“啊”,是“……呼——”,像松了半辈子的弦。
滚完,他慢慢抽身。
额头离布,带起一丝极细的、透明的丝,一头粘在眉心,一头连着酒窝。丝拉到两寸,断,弹回。他没擦眉心那点黏,是转过身,面对袁。
脸上那笑还在。左颊窝,右耳金,眼是弯的。他抬手,没碰脸,是对着袁,打手语。动作很稳,每个都定住:
先指画,再指自己全身,从上到下,像描轮廓。
再比一个“快”的手势——手在胸前快速切。
最后,双手在胸口合拢,再打开,像花开,也是“好”的变体。
——我。
——快。
——好了。
三个字,被拆成动作,但意思沉得像铁。说完,他嘴角——真正的嘴角,动了动,想往下,被硬皮拽住,只动了一毫米,变成一种更怪的、皮笑肉不笑的扯。
袁没回手语。是把手里那半页残纸,递过去。
纸递到小宇眼前。他看字,看“换”“归”,看撕掉的半截。看了十秒,抬手,不是接,是用还沙沙响的指节,在“同形”两个字上,轻轻敲。
敲出“哒、哒”,像弹棺木。
敲完,他接过纸。没看袁,是走到桌边,把纸铺平,用指甲把褶抹平。抹完,他拿起那袋剩的生籽,倒出几粒,按在“同形”旁边,用指腹碾,碾出油,把字和籽粘在一起。粘成一小片“补丁”。
他举着这片补丁,对向窗。光穿过来,纸透,籽壳透,金圈耳在纸边投下影。他看了会,放下,把纸塞进自己后裤兜。塞的时候,裤布摩擦腰侧,那里新起了一片淡黄绿的长纹,像被谁用旧画笔在皮肤上扫了一笔。
袁走到画前,第一次,伸手拿刮刀。
刀是宽的,不锈钢,刃口旧。他没蘸颜料,是直接把刀尖,抵在画里螺旋最中心——也就是那点搏动、被红点围着、米粒坐镇的黑洞上。抵住,往下,不切,是压。
压进去半寸。布是紧的,被顶出坑,坑底黑,红点被挤皱。压着,他感觉到了:不是布的弹,是底下有东西在“顶”回来。顶得轻,但坚决,像有人从画里,用指尖,抵着刀尖,和他较劲。
他加力。指节发白。顶到一厘米,画里“滋”一声,不是破,是气漏——熟瓜味冲出来,甜得发齁。刀尖一滑,偏了半分,划开一道,露出更深的棕。而那道划痕边上,几根红“睫毛”被铲断,掉下来,是细的、像人睫毛的硬丝,粘在刀上。
他没再压。是松手,刀“当啷”掉地。手抬起来,掌心对着那道新口子。口子里,黑慢慢往外渗,不是血,是更稠的、带金丝的暗胶。胶往外鼓,鼓成小泡,泡顶上粘着半粒没吃完的生仁——是早上那批,被画“反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