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没擦手。是转身,看小宇。
小宇站在床边,在穿鞋。不是拖鞋,是那双旧布鞋,前头磨白那双。他穿得很慢,一只,提,系松紧带;另一只,脚伸进去,踩——踩到鞋垫上,垫里也长了一小片苔,被他一脚碾平。他系好,站直,在绿苔地板上走了两步,鞋底“咕叽”,像踩湿地毯。
走到袁面前,停。两人之间隔着半步,隔着一道画的气味。小宇抬手,这次是碰袁的左手——那只刚才握刀的。碰在虎口旧疤上,用沙沙的指节,轻轻一刮。
刮下一点胶和红丝。他捻走,弹向门槛。
然后他抬双臂,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迎向窗外那点漏光。但这次,光是死的,他迎的是“没有光”。臂张到一半,停,改,变成抱自己:右手抱左肩,左手抱右,把自己勒紧,勒到脸颊的窝更深。
勒着,他低头,看自己鞋尖。鞋底和苔之间,又冒出一根新芽,更细,白,像牙。芽顶着鞋底,一顶一松,像在数:一、二、三。
他松开抱,蹲下,用指甲掐住那芽,掐断。断口不出水,出一点透明的、像胶的丝。他把丝拉出来,拉到五厘米,断,缠在右脚踝上,打了个死结。
站起,面对画。
画里,被刀划的口子不流血了,胶慢慢干,结一层亮膜,像刚缝好的疤。疤中间,那粒坐镇的米,不知何时,壳完全脱落,露出白仁,仁上长着极细的、黄绿的小芽——两毫米,朝上,正正对着小宇刚才抵过的位置。
小宇走回画前,这次不贴,是蹲下,和芽平视。他抬手,把右耳那圈金,往下掰了掰。掰不动,是硬壳,只发出“咯”一声,像掰瓷。他停手,改,用牙——是低头,自己咬住耳尖金边,轻轻一扯。
扯下芝麻大一点片。片在嘴里,没嚼,是顶在上颚,和生籽糊混着。混着,他抬头,看画的芽,看自己的芽,看袁。
张嘴,用磨坏的气,挤:
“……袁。”
“……老……师。”
四个字,碎,漏风,但字字清楚。像从旧收音机里爬出来的。说完,他咳,咳出一点带金闪的唾沫,星子飞到画上,落在新疤边,立刻被吸进去。
袁茂峰终于动了。是上前,一把抓住他两只手腕——左腕绿胎记,右腕沙沙响。抓住,往中间并,像铐。并住,他低头,额头抵住小宇的额头。
不是画布,是肉。肉对肉,金边硌着袁的皮。抵着,他出声,第一次,在白天,完整的一句:
“我不送了。”
四个字,抖。
小宇的眼睛在极近处,弯着,窝着,笑。笑里,瞳孔缩成针,针尖里映着:画的芽,鞋的芽,和袁背后墙上,那些早已长全的、正齐齐抬头的影子。
影子们今天很清:三个,完整,头微低,手垂,脚并拢,面朝这头。最左边那个,手抬起来了——是墙皮一块三角,翘着,像在比“等”。
小宇在袁的抵着里,慢慢松开被并的腕,抽一只手,抬到两人额头之间,用沾着胶和丝的拇指,在袁眉心,也按了一下。
按出淡红印。
然后他退开半步,挣脱,转身,走回行军床。躺下,侧身,面朝画。右耳金边那点被咬的缺口,在暗里反着光。他抬手,在脸侧,对着空气,又比了一遍“好”。
这次,画里,红酒窝正上方那道白缝,彻底张开。
张开成极小的、完整的圆。圆里,没有小手,只有一只和他对上的、同样弯着的、湿漉漉的眼睛。
两双眼,隔着布、空气、和半生不熟的壳,对视。
小宇闭眼。
画室地面,他刚踩过的绿苔上,鞋印旁边,又钻出三四根新芽。黄的,白的,细得像针。针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画的根,床的影,和门外那口正等着装人的井。
雨,终于砸下来了。
第一滴,打在井台石圈。
第二滴,打在窗台真花上。
第三滴,打在画的新疤上。
“嗞。”
是热铁遇水。
也是开关,被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