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沉默了几息。收服王老五这件事确实一直挂在他心里——不是因为他需要王老五这个人本身，而是因为王老五曾经是南坡区域地面上最有影响力的流放犯头目。如果让这样一个曾经拥有过势力的人以“被南坡赶出来的失败者“的身份继续留在岛上，他迟早会变成一根刺，要么被其他势力利用，要么自己铤而走险再搞出什么乱子。与其让他流落在外面成为隐患，不如把他纳入自己体系里，放到一个可控的位置上消耗他的剩余价值。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林锋说，“就我们两个。带一根火铳，装满药。“
赖三愣了一瞬，随即使劲点了好几下头。
第二天天色微明的时候，两个人从北坡那条隐蔽的溪谷路线出发，沿着昨天林锋踩出来的路径往码头后山方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赖三在前面带路，对后山那段陡坡的地形确实熟悉，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滑落的岩棱上。林锋跟在他身后半丈处，竹火铳斜背在身后，腰间插着匕首和短矛。
后山棚屋的位置比林锋预想的更偏僻。它嵌在一处被山体遮挡的岩壁凹槽里，三面是石壁，只有南面一个开口，勉强用碎木板和破渔网搭了个挡风的门扇。棚屋外面堆了一地乱七八糟的杂物——破陶罐、空蚌壳、几根断了的木棍、一团团缠绕着的烂渔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闷的霉味和许久没清理的垃圾腐败气息。
赖三站在棚屋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锋一眼，林锋朝那扇破门偏了偏下巴。赖三吸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木扇门。
门内是一个狭**仄的空间。最里面靠墙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湿漉漉的干海草，上面蜷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的背脊弓成一张弯弓的形状，头埋在膝盖之间，听到门响猛地抬起脸来——正是王老五。但跟二十天前在南坡坡道上那个满脸横肉、手攥铁叉的秃顶头目相比，眼前的这个人简直换了模样。他的脸颊凹陷得厉害，颧骨高耸，肤色蜡黄发灰，嘴唇干裂起皮，眼角全是干涸的眼屎。左手小指上那块缠了许久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蜷曲着垂在身侧。
他认出赖三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了一抹近乎恐惧的惊惶。然后他看到赖三身后走进来的林锋，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后缩了半尺，后背贴紧了岩壁，干裂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含混的声音：“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赖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锋抬手阻止了他。林锋在棚屋门口蹲下来，让自己跟王老五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上平视。棚屋里的光线很暗，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尺，彼此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楚。
“来看看你。“林锋说。
王老五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复杂的、交织着戒备和茫然的神色。他盯着林锋看了好几息，然后又偏开目光扫了一眼赖三，最后落回自己的双手上。那双手骨瘦如柴，指节粗大但皮肉松弛，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我没什么好看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你们都看到了。我完了。人都散了，吃的也没有了，这间破棚子下雨就漏，再撑几天我就不行了。“
“你可以走。“林锋说，“我不拦你。你如果想离开这座岛，我可以帮你找船。“
王老五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底浮上一层更加复杂的光，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回才出声：“走？我往哪走？整座岛都是流放地，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我总不能游回岸上去。“
“南坡有一条路可以找到商船。需要时间，但能办到。“
王老五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地上无意识地扫来扫去，手指头在膝盖上曲了又直、直了又曲。那是一种极度窘迫下的、被生存本能和最后的倔强反复撕扯的状态，他既不想在南坡的人面前示弱，又无法否认自己此刻的处境已经到了绝路。
林锋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了空间：“你如果不想走，也可以去南坡。南坡现在还缺人，你不一定非要干活。你懂岛上的地形和流放犯的分布，这些信息对营地有用。你可以不干活，就住着，每天有饭吃有水喝。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能再对南坡的人动手。“
王老五的整个身体僵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这番话。一个被他带人攻打过两次的营地、一个被他铁叉捅过肩膀的少年，站在他漏雨的破棚屋里跟他说“你可以来南坡住、有饭吃有水喝“——这句话在逻辑上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以至于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好几回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安放。
“你……你不恨我？“他哑着嗓子问。
“恨你对我没有用。“林锋转身走到门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考虑一下。决定好了就自己走过来。南坡的坡道口没人拦你。“
说完他走出了棚屋。赖三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两个人沿来路翻下后山的陡坡，穿过那条溪谷的密林，在午后的日光中走了两个多时辰回到了南坡营地。
入夜之后三个时辰，王老五出现在南墙的缺口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身上的麻布衫比白天在林锋在棚屋里看到的更破烂了，几处裂缝敞着口子，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皮肉。他赤着脚，脚底全是新伤旧疤交织的老茧。他站在墙缺口外面踌躇了好一阵子，像是在等谁先开口，但南墙上值夜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进来吧，公子等你好一会儿了“，就继续巡视自己的防区去了。
林锋坐在火堆边，面前摆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海苔贻贝汤和一块干饼。他看到王老五走进来，只是朝对面空着的座位偏了一下头：“坐。先吃饭。“
王老五站在那里愣了好几息。火光映在他那张蜡黄枯瘦的脸上，把他颧骨上那些深浅交错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他慢慢走到火堆对面坐下来，端起那碗汤的时候手抖得比刘四那天晚上还要厉害。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整碗汤一口气灌了进去。干饼他掰成小块泡在汤碗的残汁里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了之后把碗放下来，把碗沿上沾着的一粒饼渣用指尖拈起来送进嘴里，然后两手捧着空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火堆这边坐着七八个人。赵铁柱靠在墙根处抱着匕首半闭着眼，孙满仓蹲在火堆另一侧用粗布擦拭火铳管，柴旺在旁边就着一根细竹条削什么东西，胡老勺在锅边默默地添柴。没有人刻意去看王老五，但也没有人回避他的存在。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浪冲上了岸的礁石，潮湿、冰冷、孤立，被周围的人接纳却又未被主动触碰。
林锋等他消化完了那碗汤，才开口说第一句正式的话：“你以后住在台地东侧围栏那边的棚屋里。每天三餐跟大伙一起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每周带人往西边走一趟，把西边那片滩涂和乱石区的地形摸清楚画出来。你在这岛上待的时间最长，哪些地方有淡水、哪些地方能避风、哪些地方有隐藏的物资堆积，你知道得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