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荒岛奠基
第十章 收服王老五
人口突破五十之后,南坡营地的运转节奏出现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质变。
变化来得并不突然,但清晰可辨。原先那种“所有人围着同一个火堆吃饭、同样的活谁有空谁干“的模式正在被一种更精细的分工取代。老货郎陈账房——大伙都这么叫他——在到营地的第三天就拿出了第一份完整的南坡物资流水账,用炭笔写在三片打磨光洁的宽竹片上:淡水、存粮、柴火、工具、建材、武器弹药,六大类下面各自分出更细的子项,每日入账出账清晰到每一碗水和每一根木料的增减。他把竹片挂在台地中央那根旗杆的底座旁边,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查看,做不了假,也吵不了架。
柴旺的木工组现在固定有五个人了。除了他本人之外,又添了一个会拉大锯的搬运工周大虎、一个原先在码头上修过船的短工和一个从新来的流放犯里挑出来的年轻学徒。他们每天从北坡林子里运回的木材全部先在台地东侧的加工区完成初步处理——去皮、截段、削尖、凿榫,分类堆放好了之后再分配到各个用途。柴旺现在不再是那个满手锯末蹲在一堆毛料中间埋头苦干的独行匠了,他手里有了一份排期表,写着明天要做的门窗框数量、后天要补的防御桩根数和正在推进的外墙加高工程的每日进度。
马平的种子田已经扩大到了原来的三倍面积。第一茬甜菜开始进入可反复掐叶的稳定生长期之后,每天能提供一小筐绿菜叶。红薯藤蔓也开始横向蔓延,在田垄之间铺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绿色的大网面,马平已经开始在为第一批红薯苗的扦插扩种做准备了。他每天带着四个帮手翻土浇水施肥,把那一片碧绿的田垄管理得像自家院子一样精细。
刘四的竹编工坊也添了人。两个新来的流放犯原来在岸上也是手艺人,一个会编草鞋,一个会搓麻绳。三个人凑在一起之后,台地上很快就出现了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竹筐、草垫、麻绳卷和细篾编织的各类容器。储物问题从“到处乱塞“变成了“每一类东西都有指定的筐子装“,找物资再也不用翻遍台地了。
胡老勺的炊事组那边小棠正式成了他的副手。妹妹跟老厨子学了几天之后已经能独立掌握火候和调味了,她不再只是那个蹲在火堆边帮忙搅汤的小丫头,开始在胡老勺忙不过来的时候独自负责一整锅饭的烹饪。她学会了用贝肉熬油、用海藻提鲜、用甜菜嫩叶配色,甚至自己琢磨出了把碎贝肉和干海苔揉在一起烙成小饼的方法——那饼子烤出来之后又香又脆,成了全营最受欢迎的零嘴。
赵铁柱的腿在持续的修养和清创换药之后终于彻底好转了。他不再需要拐杖,也能正常走山路了,虽然剧烈跑动时还会微微发僵,但日常巡逻和训练已经完全不在话下。他把守夜的那套轮值制度整饬得很严——每晚三个人值夜,每人带一根装好药的竹火铳,分守南墙中段、东侧围栏和西侧碎石坡三个重点方位,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站位,确保没有视线死角。
营地的运转开始有了它自己的惯性,像一台虽然粗糙但已经启动了的机器,各部分之间摩擦着咬合着往前滚动。林锋每天要做的催办和协调工作正在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事情在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人主动处理了。柴旺会在墙体出现松动之前自己带着人补好;马平会在种子田的土层板结之前自己翻松;陈账房会在存粮存量降到安全线之前就提前提醒林锋安排下一批采集任务。
而林锋自己,也终于有了余裕去做一些他一直想做但一直被紧急事务推迟的事。
第二十一天的清晨,他带上了竹火铳、匕首、一罐淡水和三天份的干粮,独自一人出了南坡营地的南墙。他没有告诉太多人自己的去向,只在出发前跟赵铁柱说了一句“我去北坡林子深处探一圈路,天黑前回来,不用找我“。赵铁柱点了下头没有多问,只是把他那根备用的火铳也塞进了林锋的背篓里。
北坡林子他之前去过很多次,但最远只走到那片被台风摧残过的倒伏竹丛一带。再往里走的地形他一直没有完整勘探过。这片林地覆盖了整座岛屿的北部山脊线,从南坡台地出发沿缓坡上行,穿过密集的海岛松和灌木丛之后,地势会逐渐抬升,植被类型也会从近海的盐生灌丛转变为更茂密的低山雨林。林子里有没有淡水、有没有可用的矿藏、有没有通向东面码头区的捷径路径,这些信息对营地的下一步扩张至关重要。
他沿着一条之前砍柴踩出来的兽道往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路越来越窄,植被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层在台风雨后的疯长中几乎把天光全部遮住了。空气湿度高得惊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苔藓的湿润气息。脚下踩的腐殖层松软厚实,足足有半尺深,踩下去带着一种潮湿的回弹力,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吸饱了水的厚毯子上。
他在这片密林中走了一整天才有了真正的收获。在林子深处一处朝北的缓坡上,他发现了一条从岩壁裂缝里淌出来的细流——水量不大,但水质清澈,流动活水。他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尝了尝,是淡水,带着微微的石头回甘,跟南坡过滤渗水的那种涩味完全不同。这条溪流沿着坡面蜿蜒而下,流向的方向是东面,最终应该会汇入码头附近的某个出水口。
他在溪流旁边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干粮喝了水,然后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东走了一段。溪流越走越宽,水流越走越急,沿途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起来——这说明人类活动的痕迹正在靠近。果然又走了不到两刻钟,他透过树隙看到了前方的一片开阔地。那是码头区域背面的山脚下,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破渔网,几间东倒西歪的窝棚立在泥地里,门口晾着破衣裳,有烟从其中一间窝棚的顶缝里升起来。
林锋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转身沿着原路折回了南坡。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北坡林子深处有一条稳定的淡水资源,而且这条水源向东延伸的路径可以成为一条从南坡到码头区域的后方通道。将来如果需要在陆路方向上做兵力调动或者物资运输,这条隐蔽的溪谷路线比南墙正面的坡道更加安全和快速。
他回到南坡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小棠蹲在墙缺口处等他,看到他完整无恙地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把一直捂在怀里的那份干饼和温汤递过来。林锋接过去坐在墙根处吃了,然后把今天探到的那条溪流和可能的林间通道信息跟赵铁柱和赖三简短地沟通了一遍。
“有一条从北面绕到码头后山的隐蔽路。走的时候注意不要暴露,大概能容纳两三个人并行的宽度。“林锋在地面上画了简图,“如果后面需要跟码头方向的人接触或者运输物资,这条路比走滩涂安全。“
赖三盯着那个简图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公子,既然有条路能绕到码头后山,那咱们可以直接去后山找王老五。“
林锋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我认识路。我以前在码头干活的时候后山那片去过好几次,那边的坡虽然陡但爬得上去。王老五散伙之后好像就住在后山一间破棚子里,我听说他最近混得很惨,天天自己下滩捞东西吃,以前那些打手没一个跟着他了。“赖三搓了搓手,脸上那个表情介于紧张和跃跃欲试之间,“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咱们过去跟他说几句话,他敢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