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说明日下山后,会先去一趟镇上,问一问旧债的期限,再看金玉钱庄究竟想怎么谈。
黑龙低声嘀咕:“他们要后山做什么?”
没人回答。后山看上去并不值钱。没有好走的路,没有现成的屋舍,也没有能一眼看见的灵田。可越是如此,越不能交给别人。
尚仁道:“他们想要什么,先让他们自己说。”
周知没有再细说。金玉钱庄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他们开口要多少,而是他们总把话留一半。上回那位账使走前,站在山门外看了很久后山,只说了一句:“穷山也有穷山的价。”
当时黑龙还问他,既然嫌穷,为什么不去找富山。那账使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如今想来,那一笑比催债的话更让人不舒服。
骆宝低头拨着碗里的菜叶。她年纪最小,却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因为缺钱就交出去。更何况后山不是一块空地,山大王在那里,竹林在那里,那些谁也说不清的安静也在那里。
她忽然问:“若他们非要呢?”
尚仁看向她。
“那就让他们先走到山门口。”
吴道蜗点了点头。山门口有老槐、旧碑、歪门和来客木牌。来的人都要先写下姓名、来意,再由山里的人决定见不见。落魄山穷归穷,规矩还在。
这话说完,晚饭便没再提债。吴道蜗继续慢吞吞喝汤;骆宝将剩下的菜叶夹给陈皮,像是补偿白日里那一剑没能拔出来的气;黑龙假装自己不饿,等众人放下碗,又偷偷将汤盆里漂着的一点油花舔干净。
直到夜色更沉,正堂里才渐渐静下来。
顾小龙去阵房查看药池的压纹。周知收拾明日要带的信。陈皮则把山门口捡回来的碎石挪到廊下,免得夜里下雨,被水冲进泥里。
骆宝还守在药池边。
小鲨鱼不知何时安静了。它没有睡。它停在水中央,背鳍半露着,鼻尖抬起,像在闻什么。
骆宝先发现不对。
“它不吃辣了。”
黑龙正要回石墩后睡觉,闻言停住。
“吃饱了。”
“它今日没吃饱。”
小鲨鱼忽然摆了一下尾巴。没有撞池壁。它只是朝后山的方向游过去,游到池边后,头抵着石沿,一动不动。
风从山里吹出来。
春夜的风不大,带着新草、湿土和竹叶的味道。可那阵风掠过药池时,小鲨鱼的背鳍骤然竖起,水面细细震了一下。
“巴拉。”
这一声比平日低很多。
骆宝站起身。黑龙的脸色也变了些。它不再说小鲨鱼吃多了,只盯着后山,尾巴无声地往身后缩。
陈皮从廊下走过来。他站在池边,安静闻了一会儿。
“有股味道。”
顾小龙闻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阵墨。
风已经散了。可空气里仍残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旧、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锈味。像一块长年泡在水里的旧木头,被人从泥底翻出来,晒了一瞬,又重新压回黑暗里。
小鲨鱼忽然从水中跃起。它没有往人身上扑,只在池边溅出一片水,落回去后仍死死望着后山。
骆宝想抱起木桶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