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山的晚饭,通常要比镇上人家晚一些。
不是山里的人讲究什么错开饭点的清静,只是厨房的灶火难生。晴日漏风,雨日返潮,烟总能找到最不该钻的地方钻。顾小龙修阵修到一半,若没人去喊,多半闻不见饭香;黑龙若躺在石墩后晒足了太阳,也常常要等碗筷摆齐,才肯慢吞吞挪过来。
这一日晚些时候,正堂终于亮起灯。
桌上没什么大菜。一盆萝卜炖豆腐,一碟青菜,一碗汤,还有半碟腌肉。那腌肉是黑龙前些日子从镇上带回来的,带回来时说是在路边捡的。尚仁没问它究竟是在哪条路边捡的,只让它下次捡东西时记得把油纸撕干净。
晚饭摆上桌时,小鲨鱼还在后院药池里闹。
它今日只得了两片红椒。骆宝本想再给半片,尚仁没同意。不是舍不得,实在是厨房里只剩那么些,明日周知出山,总要带一点路上能放得住的干粮。
小鲨鱼听不懂这些。它绕着池子游了一圈又一圈,尾巴拍得水花乱溅,最后把脑袋露出水面。
“巴拉巴拉!”
骆宝蹲在池边,耐心劝它:“没有就是没有。”
它不服,转头撞了一下池壁。
声音不大。顾小龙在屋里听见,却还是立刻放下碗,起身看了一眼。药池的裂缝下午刚被他重新压过,表面看着无事,底下却未必稳当。他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把池边那块松动的石头挪远了些。
陈皮端着饭碗站在廊下,问道:“还能撑多久?”
“三五日。”
“等王余弦来了能修吗?”
顾小龙点头。
周知明日去清凉山,请王余弦过来修碑。药池的事,等人到了再看。落魄山的东西多半是这样,坏得不急不慢,修也只能一件件排着来。
王余弦会不会修药池,尚仁没有说死。清凉山的人讲规矩,也讲价钱。请人上门修一块碑,是旧交;顺手补一处药池,是添活;若再让人看看歪门、石阶和漏雨的屋顶,便容易从“多年未见”谈成“旧友也得明算账”。
所以周知带去的信里,只写了请王余弦来山中一叙,没把修碑二字写得太重。人先到了,许多事才有得商量。
黑龙听完,觉得这和讨债很像。一个来收钱,一个来花钱,两边都不好。它正要发表见解,便看见最后一片腌肉已经进了吴道蜗碗里。
吴道蜗夹肉时慢,夹得却准。黑龙看着那片肉消失,半晌才低头夹了一块萝卜。
萝卜炖得太烂。它吃了一口,脸色更差。
“山里就不能吃点像样的东西?”
尚仁道:“能。”
黑龙抬头。
“你去挣。”
黑龙便不说话了。
骆宝从后院进来,衣袖上沾着水。她见黑龙吃瘪,心情好了一点,刚要坐下,周知却提起金玉钱庄。
声音不高,正堂里的灯火却像忽然暗了一瞬。
那笔旧债并不在桌上,也没人将什么契纸摆出来。可它一直压在山门的日子里,压在漏雨的屋檐、缺角的山门和修到一半的药池底下。
金玉钱庄上回派人来过。他们没催得太急,只说若落魄山一时周转不开,钱庄可以帮忙另想法子。
所谓法子,便是后山。
骆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陈皮先开口:“不给。”
尚仁点头。
“不给。”
顾小龙没有说话。他只是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窗外夜色很深,竹林藏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层模糊的山影。那里平日安静得很,连风吹进去,似乎都会自己收住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