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北城屋顶以上时,地面上的寒气开始一点点往回退。那些站在药铺巷口的人没有走,反倒多起来。萧承稷的话传得极快,像风把一把干透的灰从北城吹到了东西两城。南门的人听了,也往这边来;东门、西门的人听了,也往这边来。他们手里不再捏着传抄纸,只是一人一身素旧衣裳,像要跟着去送一位从没见过面的长辈。萧承稷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迈步朝太庙方向走,脚步不算快。谢玄和陆舫在他左右,裴照川带着第七卫分在前后,像极松的护持,又像只是同行。
萧烬没动。他仍站在药铺门口的阶上。谢明烛从窗边下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看那支极长极散的队伍朝东去。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喊。满街的脚步声参差不齐,像许多年没有修理的旧水车,在极慢极慢地转。萧烬忽然说:“我爹会进太庙。出来之后,他就真不是太子了。”谢明烛说:“他早就不想当太子。”萧烬没接话。他看着她。晨光从她额角斜过去,把昨夜在井边沾上的几粒铜色尘照得微微发亮。他知道她也累。她一直没歇。可她站在这里,比他更稳。
“你不是要去吗?”谢明烛问。
“要。但不是现在。现在太庙那边会乱一阵。礼部的人要跪,玄甲军要守,我爹不叫起,没人敢起。我若此时进去,这些事就都变成我的事。”萧烬说,“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谢明烛没有问是哪里。她只点点头。两人绕过药铺,沿着后巷往西走。西城更旧,也更破。许多院墙在鼎碎那夜塌过,后来只是用碎砖虚虚垒起。巷子里极静,偶尔有几只灰鸽子从废园的槐树上扑下来。他们走到将作府后墙外,萧烬停下。这儿就是父亲被钟离默的旧锁拦住过的地方。也是钟离默当年修地下管道时进出的口子。他抬头看墙。墙头已经爬满了新长的菌丝,颜色极淡,在阴影里像一层细霜。谢明烛站在他身后,说:“你想进去。”
“我爹要被架起来了。可他心里没底。我不能替他坐那个位子,但我能替他听一听地底。太庙一开,城里这些旧网节点全会动。我得在动之前,把将作府下面那一段主脉理一遍。”萧烬说着,伸手按在墙上。墙体的冷传到掌心,再沿腕骨上行。他闭了一下眼。墙后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回应,像有什么东西也正把耳朵贴上来。谢明烛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人的手冷热相叠,像把两段不相干的脉搏接成了一道。墙里的回应忽然清晰起来,极稳,极近,像从他们脚底往上走,又顺着他们的手指落回墙中。
“这是你和它之间的事。”谢明烛说,“我进太庙。”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萧烬看她:“你进去,礼官会盯上你。”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谢玄给她的那块旧玉牌,上刻“谢氏明烛”。她说:“谢家女儿,前首辅之女,太孙未过门的伴读。只这几个名头,就够他们盯了。可我不能总在外头。父亲已经进去,你爹也在进去。我不能一个人在外头烧香。”她顿了顿,看着他,“你在墙里听。我在地上听。我们之间的线,不会断。”
萧烬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谢明烛从来不是站在他身后等的人。他点头,说:“井边的事,你做得太险。太庙里若有人借昨夜的事问你,你只说塔静了。别的都不提。”谢明烛应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青色的影子在巷口一闪,便和那些往东去的人流混在一起。萧烬站了一会儿,才推墙上一道极不起眼的旧门。门是虚掩的。他进去时,身后极轻地“嗒”了一声,像钟离默在很远的地方替他掩上了门。
将作府内院比外面还荒。草已经高过膝,几间偏房的门板都歪着。可地面却出奇干净。中央天井下,有几块石板被翻开过,露出下面黑沉沉的矿土。那是常平他们来过的痕迹。萧烬走到天井中央,蹲下来,把灯从袖中取出,放在脚边。灯焰没了风,便直直地立着,像一小片活着的铜。他盘腿坐下,双手按在矿土上。土是湿的,凉,可再往下一寸,便有极微的暖意,从地底极深处往上拱。那暖意一触到他的手指,就像认出了人,忽然散了。他不动。灯焰跳了一下。接着,整座天井都像极轻极轻地一沉。他听见了主脉。那声音不像任何活物,像许多铜线在极深的地下同时被拉紧,又同时放松。那是旧网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