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慢慢调。不是用什么术,只是把呼吸放慢,把心跳放轻,像在给一匹极烈又极累的马刷背。地下的回应一点一点从乱到顺。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错位的节点正慢慢归位,那些昨夜被太庙石室搅起的余波正沿着主脉回流。通天塔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嗡”,像赞许,又像终于闭上的眼。萧烬没有睁眼,只在心里对那口看不见的井,又补了一下:北城,西城,南城,东城。一处一处,像在给整座城重新上了一遍油。
等他再睁眼,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灯还亮着,灯油只剩薄薄一层,灯焰却极稳。他起身。天井里的石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合上了。他笑了笑,极轻。钟离默若在,怕又要说:小子,别乱动。可这乱动,到底把京里的旧网从惊里按了下去。他推门出去。天光已经大盛,满城都像被洗过一遍。
太庙那边,钟声没响。可人声已静。萧烬穿过几条小巷,从太庙东角门进去。门外的卫兵见是他,没有拦,只低头。他进了正院,看见满院子都是人。官员、卫兵、内侍,乌压压站了一地。萧承稷站在正殿阶上,却没有面朝众人,而是面朝正殿内。正殿很深,皇帝的石室入口就在最里。两个老礼官跪在阶下,脸色蜡白,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萧烬一眼便知,他爹已经把陛下的事说了。太庙开了。人也进去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谢明烛站在西边廊下,离萧承稷不远。她没跪,也没躲。她看见萧烬,极轻地点了点头。萧烬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低声说:“礼官里一个姓崔的,说太子未经礼议,不配入太庙升座。被父亲一句顶回去了。父亲说,太庙是萧家太庙,塔也是萧家塔。塔静,是祖宗认了。崔官还不服,说陛下新丧,塔静不静都不该开庙。裴照川就抽了半截刀,又插回去了。现在安静了。”
萧烬没说什么。他看向阶上的父亲。萧承稷像老了许多,又像终于活了过来。他背着光站在殿门前,像一道旧门,挡在满院旧臣和那口地室之间。萧烬知道,等父亲转身面对众人时,事就真的成了。不是登基,是升座——以太子身份,先守灵,再议政。这比称帝更难。称帝只需一纸诏书,守灵却要在这满院旧人眼前,把皇帝的枯骨、铜线和那片没递出来的鳞片,都当成祖宗法统的一部分。谁都不能再装看不见。
正殿里有人出来,是个极老的内侍。他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盖着黄绫。他走到阶前,朝萧承稷极慢地跪下,把木盘高举。盘里是那小块银铜色的鳞片。原来萧烬没有带走的,现在被请出来了。萧承稷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鳞片,像在看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病与怕。然后他伸手,把黄绫掀开一角,只让阶下的人看见那一点暗红的光。他道:“陛下以此身为塞,以己骨镇塔。此物不是传国之宝,是罪器。从今日起,它不随龙袍,不随玉玺,只随一个名分:监国。本宫暂代国事,不升座,不称制。等朝中公议,等边疆军报,也等我这个不肖子回来。”
他说到“不肖子”时,目光越过满院的人,落在萧烬身上。那一瞬,满院皆静。然后,第一个跪下去的,不是礼官,不是武将,是陆舫。他用左手一撩衣摆,单膝触地。接着,陆问樵、裴照川、谢玄,一个接一个。再接着,那些穿青的、穿旧的,也一片片矮下去。跪到后来,像风从太庙屋脊上刮过,把满院杂草都按平了。只有萧烬和谢明烛还站着。两人立在廊下,像这满殿伏拜里最后两盏不肯矮的灯。萧烬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他升座了。”谢明烛说:“他也把你叫成了不肖子。”萧烬侧过头,看她:“我是。”她说:“我也是。”两人都不再说话。殿阶上,萧承稷朝他们招了一下手。他们便并肩穿过满院子跪着的人,往阶前走去。阳光从正殿高檐上直直泻下,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极长极稳的线,一直铺到那口被翻开的石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