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不声不响进了药铺后门。阿萤已经把后堂收拾出一张方桌,几把旧椅。茶是粗茶,却泡得极浓。萧承稷坐下,先问:“陛下呢?”萧烬说:“太庙石室里。殁了。”萧承稷手里的茶碗极轻地一晃,茶水在碗里荡了一圈,没洒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做了个极快的决定:“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先看今天来的人。谁先来,谁后到,谁不来。”
话音才落,外面裴照川进来,低声说:“城东陆舫来了。带了几个书生,都站在后巷口,不敢进来。”谢玄道:“让他们进来。陆舫自己上楼,其余的在后院。”萧承稷点头。不多时,陆舫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青布衣,衣襟内侧的余烬符号被袖口遮了一半。他的右手垂着,左手递上一份折子,说:“这是今日一早,各门各坊传抄的东西。南门、东门、太庙前都有。礼部的人也在收。”萧承稷展开看。是半页纸,上头只有几句话:“塔止鸣。旧鼎裂。新烬立。圣君已去,余烬当明。”没有署名,字迹也有好几种,像众人在极短时间里你一句我一句凑出来的。
“这风向,有人故意放。”萧承稷说。
“是。”陆舫道,“但不是我们。也不是宫里。是从民间自己长出来的。昨夜塔一静,许多人都说听见了‘龙吟’,说是地底有东西翻身,又说北边有火。传得有鼻子有眼。今日南门那些青衫,就是听了这个来的。”
谢明烛心中一沉。她太清楚这种时候,半真半假的民谣最能伤人。若没人引导,它能把一件刚刚稳住的事,重新搅成浑水。她看向萧烬。萧烬却极静,像早料到会这样。他说:“不压。也不能不认。塔静了是实,陛下去了也是实。我们只能把实的一头先立起来。立起来,谣就成了旧闻。”
“怎么立?”谢玄问。
“开太庙。不是撕封条,是让礼部和玄甲军一起进去。陛下就坐在里面,照实宣。他是在太庙静塔后去的,不是横死,是自入地室,以身为塞。礼部的人进去看了,就瞒不住。越不瞒,那些人越没法做文章。”萧烬说。
萧承稷沉默。太庙一开,就再无退路。他太清楚这些礼官。给他们看见一个坐在铜线旁死去的皇帝,他们不敢多说,只会拼命遮掩,说是“天命归去”。可这遮掩,反倒会把帝位空出来。他若在此时继位,便显得名正言顺。可他不愿意。他一直不愿坐那个位置。从当年鼎选装疯,到后来天牢五年,他没有一天想过要当皇帝。可如今,不当,也得当。因为那根铜线已经认了他儿子的心,而他自己,是唯一还能在旧朝与新朝之间搭座桥的人。
“先不称帝。”萧承稷终于说,“以太子身份入太庙。把陛下灵位请出来,先安奉。其他的,让朝臣议。我不强登。若真有人能坐稳这个位置,我让。可若没有——”他说到这里,抬眼扫过众人,“那就不必再问。”
谢玄点头:“现在只有你能镇住宫里的玄甲军。先别管礼官。裴照川的人呢?”裴照川道:“第七卫全换了。昨夜您在天牢方向漏了风声,他们都知道了。”谢玄说:“那便这样。开太庙时,你带第七卫进去。礼部的人看着。只做不说。”
谢明烛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萧烬。他与父亲已经自动分成了两条线:一个在外面,统合太庙、军卫、朝臣;一个在里面,以血脉与旧网相连,稳住那根快断掉的精神。他们像一盏灯的两只手,一个举着,一个护着。而她站在两人之间,像那道最难也最稳的光。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站下去了。她也有要做的事。
“我去太庙后头的井。”她忽然说。众人看向她。她道:“太庙石室里的铜线从地底上来,得有人在另一个出口听。昨晚我们压住了塔,可陛下死前把最后一口七息推进了铜线。那东西没有散,只是顺着铜线走到别处。若没人跟着,它会在井里重新涌上来。那不是饕餮,是旧契的尾气。不散干净,开太庙时,进去的人会先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