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贺青率先走进铜镜。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柳禾紧跟其后。
宋梨扶着陆砚,在他跨入镜中前,低声道:
“别逞强。”
陆砚偏头看她。
“我哪次逞强了?”
宋梨没好气地瞪他。
“每次。”
说完,她抓紧断亲剪,先一步踏进白光。
陆砚笑了一下,随即也走入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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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无名城初见时那种潮湿、腐烂的霉味。
陆砚睁开眼时,脚下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街两边的铺子都在。
棺材铺、纸扎店、卖香烛的窄门面、挂着红灯笼的喜铺,还有街尽头那座没有牌匾的茶楼。
可它们正在消失。
先是颜色。
黑瓦变成灰白,灰白又变得透明。铺子的招牌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字一个个浮出来,随即如烟一样散去。
街上飘满了纸灰。
不是烧纸留下的灰。
更像整座城正在被谁从纸上擦掉。
“这边。”柳禾忽然开口。
她手中的封鬼簿轻轻震动。
封皮上浮出一行行细字,指向长街尽头。
众人快步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陆砚看见街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菜篮,篮中有两根葱和一块豆腐。她望着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我……”
她轻声说。
“我姓什么来着?”
柳禾走过去。
封鬼簿翻开一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淡墨。
**靖安南巷,卖豆腐的周家媳妇,失名三十七年。**
柳禾问她:
“你是不是姓董?”
老妇人愣住。
“董?”
“你丈夫姓周,你从东桥董家嫁过来。”
老妇人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
她怔怔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
“董春花。”
“我叫董春花。”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阴气。
是很淡的白光。
她终于记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向某个方向,像看见了久别的家门。
“俺也去买豆腐。”
她喃喃道。
“俺也去给我儿子做饭。”
“他最爱吃炖豆腐。”
柳禾想说什么。
老妇人却已经笑了。
“姑娘,谢谢你。”
白光散开。
董春花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
原地只剩那只菜篮。
篮中的葱和豆腐,也慢慢化作一片白。
宋梨站在旁边,许久没动。
“她……是走了吗?”
“嗯。”柳禾道。
“去哪里?”
柳禾看着空荡荡的街。
“回她该回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轮回。
或许是阴路尽头。
也或许只是名字被记住后,终于不必再困在这座城里。
他们继续往前。
越来越多人站在街边。
有人是老人,有人是孩子,有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有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们起初都很茫然。
然后一点点想起来。
“我叫王福生。”
“我是从北城逃出来的。”
“俺也去送过一趟棺。”
“我家在城外杨树坡。”
“我不是鬼市的货,我叫陈巧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也有人记起自己怎么死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柳禾没有停。
她一边走,一边翻封鬼簿。
遇到记得的,便叫出名字。
遇到簿中没有的,便问他们来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最后记得什么。
每问出一句,封鬼簿上便多出一行字。
可这一次,那些字不会变成锁链。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替他们补上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名册。
“柳姑娘。”
陆砚忽然叫她。
柳禾回头。
陆砚示意她看前方。
长街尽头,茶楼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巡司掌事官服,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钉。他坐在一张缺腿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是周掌事。
他曾经在无名城中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靖安。
忘记夜巡司。
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此刻,他抬头看见陆砚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家那小子?”
贺青停住脚步。
周掌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长这么大了。”
贺青没有说话。
周掌事转头看向陆砚。
“你是陆砚?”
陆砚点头。
“是。”
“我记得你。”
周掌事皱眉。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躲在殡仪馆后头那棵老槐树上?”
陆砚一怔。
原身确实有这段记忆。
那时他还没被阴祠会带走,瘦得像根竹竿,常常爬到老槐树上躲人。周掌事每次路过,都会骂他两句,再扔一块糖上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掌事怎么会记得?
“我还给过你糖。”周掌事挠了挠头,“你没接,掉地上了。”
陆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掌事又笑。
“你那时候就不爱理人。”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符钉。
笑容慢慢淡了。
“我想起来了。”
“后井开裂那年,我带队进无名城,想找回被吞掉的名字。”
“结果我自己先被吃了。”
“后来呢?”
贺青问。
“后来……”
周掌事想了很久。
“后来我怕。”
“我怕得不敢往前走。”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可我没去。”
“我躲在这间茶楼里,等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抬起头,看向贺青。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贺青沉默。
周掌事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没有茶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人死在里面,魂却留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掌事,得管点什么。”
“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笑了一声。
“真丢人。”
贺青道:
“你叫周怀义。”
周掌事手一顿。
“周怀义?”
“怀念的怀,仁义的义。”
贺青看着他。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掌事,周怀义。”
周怀义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怀义。”
“对。”
贺青说。
“你叫周怀义。”
周怀义坐在长凳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胸前那根符钉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
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干净起来,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周怀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贺青抱拳。
动作很标准。
“靖安夜巡司周怀义。”
“见过贺巡人。”
贺青回礼。
“见过周掌事。”
周怀义放下手,笑得很轻松。
“司主呢?”
贺青的手微微一僵。
“我爹入井了。”
周怀义点点头。
“远山那人,最爱逞强。”
“当年就是这样。”
他望向无名城上方越来越白的天。
“这次……大概真回不来了。”
“嗯。”
“那你呢?”
周怀义问。
贺青没有回答。
周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时,却已经有些透明。
“别急着替谁扛。”
“你爹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明白。”
“城里的事,大家一起办。”
“做司主的,别总把自己当棺材板。”
贺青低着头。
“我记住了。”
周怀义满意地点头。
他又看向陆砚。
“你也一样。”
陆砚抬眼。
“我?”
“活得像个人。”
周怀义说。
“别活成谁的容器,也别活成一把刀。”
“人活着,不是为了替别人去填坑。”
他笑了笑。
“这话是我现在才明白的。”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
周怀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害怕。
反而像终于卸下压了很多年的担子。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