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点了点头。林廷选点了点头。林廷玉也点了点头。
“有什么看法?”
正堂里又安静了片刻。
林瀚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深得像一潭死水。
“国有经济一事,万万不可推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一样的笃定。
“盐铁茶马,自古便是民间经营。朝廷只管收税,不管经营。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也是历朝历代的道理。朝廷开矿、办盐场、设茶马司,靡费国帑,得不偿失。”
“而且,国有经济一旦推行,必然引起天下商人的激烈反对。”
“那些盐商、茶商、布商、粮商、油商,哪一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的?”
“哪一个不是和地方官、朝中大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联名上书,会花钱买通御史,会煽动百姓闹事,会写信给朝中的靠山让那些大人物出面说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是在搬一块巨大的石头,一寸一寸地往高处挪。
“到时候,朝堂上弹劾的奏章会堆成山,地方上的骚乱会此起彼伏,朝廷的威信会大打折扣,皇帝的圣名也会受到损害。为了几个钱,得罪天下商人,值得吗?”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廷选的眉头从进来就没有舒展过,听完林瀚的话,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比林瀚的快一些,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国有经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要把心里那股火喷出来的冲动,“盐铁茶马布粮油,这些都是百姓每天都要用的东西,涉及千家万户,涉及每一个人。”
“朝廷怎么经营?在天下每个县都开官办的盐店、布店、粮店、油店?那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银子?管理得过来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嘲讽。
“那些官办的店铺,谁去经营?官员去卖布?官员去卖粮?官员去卖油?官员会卖吗?”
“不会,那请商人来经营?请商人了,那还是国有吗?国有和民营,界限在哪里?怎么划分?怎么管理?怎么防止官员和商人勾结,把国有的资产变成私人的财产?”
“这些问题,朝廷有没有想过?皇帝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质问的、像是在朝堂上对质一样的气势。
但那股气势很快就泄了,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瘪了下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正堂里的四个人能听见。
“收归国营,朝廷得先拿出银子来收购那些盐商、茶商、布商、粮商、油商手里的店铺、存货、原料、渠道。”
“天下这么大,商人这么多,朝廷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拿不出。拿不出怎么办?强征?强征就是抢,就是与民争利。与民争利,自古就是亡国之兆。”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亡国之兆”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林瀚的眼皮跳了一下,重到林泮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重到林廷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正堂里又安静了。
林廷玉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着。
茶水已经换了两次了,他还在喝。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茶杯里金黄色的茶汤,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
林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林泮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林廷选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三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林廷玉终于放下了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的脸上扫过。
“国有经济一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皇帝在大朝会上宣布的。皇帝金口玉言,圣旨已经下了。我们在这里反对,有用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林瀚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林泮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颤,林廷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个川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再也抹不平了。
反对,有用吗?
没有用。
皇帝连内阁首辅、次辅、阁臣都敢诛九族,连太后的亲弟弟都敢削爵抄家,连三法司两百多名官员都敢全部拿下。
皇帝会在乎他们南京几个人的反对?
不会,皇帝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反对不是办法,那怎么办?
正堂里又安静了,四个人坐在那里,四个人都低着头,四个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因为他们怕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恐惧和绝望。
林廷选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的语气。
“不能反对,那就拖延。”
拖延。
这两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灰暗的心里。
虽然那光很微弱,很飘忽,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但它毕竟是一束光。
林廷选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根可以扶着走的绳子。
“国有经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盐铁茶马布粮油,七样东西,哪一样不需要大量的调查、研究、试点、论证?”
“哪一样不需要朝廷拨款、招募人手、建立制度、培训人员?哪一样不需要三年五载才能见成效?”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皇帝没了耐心,拖到朝堂上的风向变了,拖到天下商人的反对声浪压过了朝廷的声音,拖到国有经济不了了之。”
林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林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林廷玉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林廷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上书朝廷,说国有经济涉及面广、情况复杂,需要详细调查、慎重论证,请求朝廷给予更多时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地方上设置障碍,让国有经济的推行遇到各种实际困难——没有人手、没有银子、没有场地、没有经验——总之,做不成。”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联系各省的同僚,大家一起拖。”
“国有经济不是南京户部一家的事,是天下的事。浙江的茶、福建的盐、湖广的粮、陕西的马——每一省都有每一省的情况。只要大家都不动,国有经济就推不下去。”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舒得很深,很深,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搬开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林泮听了,原本微微舒展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一样的急促。
“拖延真的有用吗?陛下可是要推行考成法的呀。”
这话一出,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
林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颤,林廷选的嘴角那丝冷笑僵住了,林廷玉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比刚才皱得更紧,眉心那个川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再也抹不平了。
考成法。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同时砸在了四个人的心上。
三本账簿,逐月检查,半年稽查,皇帝御览。
每一个官员手头有多少件事,每件事的期限是多久,到期完成了没有,完成为什么没完成——全部登记在册,逐级上报,最后全部归到皇帝的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