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帘在风里轻轻蹭着窗台的声音。麻醉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她觉得眼皮很重,像是被人拿胶水粘住了。她努力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被一根长长的链子吊着,微微晃动,把整个天花板晃成一片模糊的白。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汽车尾气,跟沅陵山里那股湿冷的草药味完全不一样。
闾珣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画上的船和小人被压得皱巴巴的。她侧过头看着他——头发长了些,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他在帅府院子里追蝴蝶,鞋带散了踩一跤,爬起来不哭,先看她有没有看见他摔倒。现在他坐在纽约的病床边,手里攥的不是蝴蝶,是她的病历。
她试着动了动左手。腋下的肿块已经取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绷带,缠得很紧,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盔甲。不疼——麻药还没退。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空了一块,那个藏了九个多月的硬块被拿走了,换成了一截刚缝好的刀口和一根还在滴液的引流管。
闾珣感觉到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
“娘,你醒了?”
“醒了。”她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砂纸。
“我去叫护士——”他站起来就往门口跑,撞掉了床头柜上的一份报纸。
“先给我倒杯水。”
他赶紧折回来,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又把床头摇起来。于凤至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靠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下有水塔和防火梯的影子,远处有高架铁路上火车驶过的轰隆声。
“报纸给我捡起来。”她说。
闾珣弯腰把报纸捡起来递给她。那是昨天的《纽约时报》,财经版,是他买了打算自己看的。于凤至翻了几页,目光在股票行情那一栏停了下来。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算盘上的一颗颗骨珠。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这些你看得懂吗?”
“在学校学过一点经济学。”闾珣凑过来看了一眼,“但没正经炒过股。娘,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手术后躺着也是躺着。总得找点事做。”她把报纸翻到下一页,“你去帮我买几本金融杂志回来。什么《华尔街日报》、《福布斯》,捡最新的买。”
闾珣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大摞——《华尔街日报》、《巴伦周刊》、《福布斯》,还有几本过期的《经济学人》。他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堆了半尺高。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这堆杂志,又看看靠在床头翻《华尔街日报》的于凤至,脸上的表情像是走错了病房。
“夫人,您在看什么?”护士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报纸。”于凤至头也没抬。
“我是说——您看得懂这些?”
“不太懂,所以要看。”
护士没再多问,但她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中国女人,大概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人。接下来几天,于凤至除了配合治疗,就是在看这些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