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旧金山靠岸那天,于凤至在甲板上站了很久。闾珣把行李从舱房里搬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改过的画。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码头上的英文招牌,转过头来。
“娘,码头上有卖热狗的摊子。你饿不饿?”
“先去医院,行李放旅馆再出来吃。”
从旧金山到纽约的火车走了三天。车窗外面掠过大片大片的农田,有些地方刚翻了土,黑油油的,她想起秦皇岛仓库外面那片被坦克履带碾过的冻土。
闾珣靠在她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画。她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把菲利普斯医生提前寄给她的纽约肿瘤医院病历从行李袋里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乳腺癌,建议立即手术,放射疗法,术后需长期观察。她把病历放回去,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陌生平原。天快黑了,远处有一排风车在暮色里慢慢转着。
闾珣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正在过一座铁桥,轰隆轰隆的响声把他震得揉了揉眼睛。他看见母亲手里那份病历的封皮,坐直了身子。
“娘,你在看什么?”
“病历,菲利普斯大夫寄过来的。”
“上面怎么说?”
“建议立即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画从膝盖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背包里。“到了纽约,我陪你去医院。你手术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你当然在外面等我,你还能进去替我挨刀不成。”
他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火车继续往东走,窗外的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又渐渐变成了城市郊外密密麻麻的砖房。纽约快到了。
纽约肿瘤医院在东区,是一栋灰扑扑的砖楼,窗户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廊里坐着几个等叫号的病人,有的戴着跟医院借来的绒线帽,有的裹着厚围巾遮住脖子上的纱布。于凤至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在这间医院里,所有人都是病人,没有人是少帅夫人。
菲利普斯医生提前联系过的主治医生姓哈里森,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时习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他看了菲利普斯从沅陵寄来的病历,又让于凤至做了几项检查,然后把眼镜推上去。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夫人,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手术要多久?”
“大约三个小时。”
“术后多久能出院?”
“看恢复情况。如果是恶性,术后还需要继续放射治疗——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哈里森顿了一下,把眼镜拿下来,用拇指擦了擦镜片,“夫人,坦率地说,您在沅陵拖延了几个月才来就医,肿块已经相当大了。手术本身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是术后。您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不需要。我需要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然后我才能做最好的准备。”
哈里森重新戴上眼镜,认真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位中国病人。“最坏的结果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那样的话即使做了手术也很难完全清除。最好的结果是肿块尚未扩散,手术后配合放射治疗,五年生存率——”他说了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