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陵的秋天来得早,山里的梧桐还没黄透就先落了叶。
于凤至是在一个早晨发现身体不对劲的。她坐在偏房里核对孙参谋寄来的转运清单,右手握着笔,左手习惯性地抬起来去够桌上那摞账本的最上面一本。手肘刚抬到肩膀高度,腋下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骨头缝里。她把账本抽出来,手指隔着衣料按了一下——一个硬块,不大,推不动。
她没有声张,继续核对转运清单。这一瞒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那天傍晚。于凤至在院子里帮赵一荻收晾干的被单,抱着一摞往屋里走。走到廊檐下,左脚踩到一片湿滑的苔藓,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被单散了一地,她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扶廊柱——手指刚碰到柱子就缩了回来,腋下像被一把钝刀拧了一下。她咬着牙弯腰去捡被单,额角的汗珠滴在青砖地上。
张学良从屋里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的手从地上捉起来。
“你左手怎么了?”
“没事,绊了一跤。”她把手抽回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扶柱子,扶到一半就缩回来了。”他盯着她的左臂,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雪窦山搬账本就这样——每次都是右手托底,左手只扶着边。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习惯。现在你连扶柱子都用不上力——凤至,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有点酸,不要紧。”
“多长时间了?”
她没有回答,弯腰去捡散落的被单。他一把按住她的手。
“多长时间?”
她站直了身子,把被单搭在手肘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八个多月。来沅陵之前就有,只是一开始很小,不疼。最近这两个月才开始疼。每次抬胳膊的时候扯着腋下那根筋,像有人拿针在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
“八个多月?”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来,但压不住那股子从嗓子眼里往外窜的急,“你瞒了我八个多月?”
“说了又能怎样?”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这里是沅陵。最近的西医诊所在长沙,山路好几百里,来回一个礼拜。你是软禁的人,不能擅自下山。赵四要照顾闾实——我说了,你们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他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院子里起了风,灶房那边传来赵一荻切菜的声音,闾实蹲在灶前添柴。
张学良转过头朝灶房喊了一声:“赵四,你出来一下。”
赵一荻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菜刀。她看了一眼廊檐下两个人站着的姿势,把菜刀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闾实跟在她身后,走到廊檐下站定。
“赵四,”张学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去请个郎中上山。”
“请郎中?”赵一荻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于凤至微微发白的脸上,“大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