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站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还是那样敞着,露出脖子,领巾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他把酒杯放在壁炉台上,穿过人群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那一瘸一拐的步子在这间屋子里显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班纳特小姐,”他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你来了。”
玛丽行了个礼。“拜伦勋爵。”
他侧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披肩,”他说,“好看。”
玛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披肩的边缘。“旧物了。”
拜伦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领着她往里走。客厅比门厅还大。三扇落地窗对着花园,窗帘拉开着,能看见窗外雨雾里朦朦胧胧的草坪。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人很多,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靠在壁炉边上,围在沙发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雨。拜伦领着玛丽穿过人群,不时停下来,侧身让过端着托盘的仆人。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知道她要来,知道该怎么把她带进去。
“诸位,”他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位是玛丽·班纳特小姐。笔名托马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讶的,欣赏的。玛丽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些年她坐在角落里,被母亲说“长得一般”,被舞会上的人忽略,被报纸上那些文章质疑。可那些目光和这些不一样。这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期待。
查尔斯·巴贝奇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拜伦,你晚了。我比你还先认识班纳特小姐呢。”他转向玛丽,微微欠身。“赫歇尔家的聚会,您还记得吧?”
玛丽笑了。“当然记得。巴贝奇先生,您的差分机,最近进展如何?”
巴贝奇摆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还是老样子。零件精度不够,差一毫都不行。那些工匠,嘴上说能行,做出来就不对。”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令姐和赫歇尔——听说他们回乡下请示父母同意了?”
玛丽点点头。“姐姐已经和赫歇尔先生回去了。”
巴贝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约翰那家伙,平时腼腆得跟个姑娘似的,说句话都脸红。没想到这一次这么果断。”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才有的、又惊讶又佩服的意味。“爱情的魔力,真是神奇,是不是?”
玛丽也笑了。“也许,这就是遇到对的人吧。”
“什么对的人?”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不高,可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笃定。
玛丽转过头。一位夫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料子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宽宽的,层层叠叠的,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胸针,那宝石不大,可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团火。她的脸型瘦削,颧骨微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常年坐在客厅中央、看惯了人来人往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她就站在那里,端着一杯茶,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什么风都吹不动。
拜伦走上前。“霍兰德夫人,这位是玛丽·班纳特小姐。笔名托马逊。”他又转向玛丽,“班纳特小姐,这位是霍兰德夫人。”
玛丽了然。她往前走了一步,在霍兰德夫人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礼。那动作很慢,很郑重,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弯下腰的时候,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九岁的自己站在台阶上,朝威尔逊小姐鞠躬。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敬意,只知道那个人值得。现在她懂了。
霍兰德夫人伸出手,拉起她。“怎么这么郑重?”
玛丽直起身,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好奇,有一种看惯了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温和的了然。“您的事,”玛丽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给了很多人启发。女人还可以选择爱的人去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