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夏。
隆庆和议落地两载有余,大同、张家口、宁夏三镇互市车马不绝、商贾如云。
自大明开禁通商以来,南北壁垒消融,中原的绫罗绸缎、粗盐精铁、砖茶粟米,潮水一般涌入漠南草原。
数十年血火边疆,一变而为民商闹市。
表面看,是百年未有之太平盛景;内里观之,是蒙古武风自溃、军伍自废、筋骨自软的慢性亡国之局。
漠南丰州川,土默特右翼大校场。
昔日这片广袤草场,年年铁骑列阵、日日弯弓演武。嘉靖四十年血战岁月,这里甲光向日、战马嘶鸣、少年执戈、老将督军,是雄霸北疆四十载的百战精锐营垒。
可如今盛夏草盛之时,偌大校场空空荡荡、荒草漫阶。
曾经磨得发亮的演武石桩生满青苔,常年操练的跑马古道被牧民牛羊踏得细碎,遍地皆是闲散牧群,不见一兵演武、不见一卒练骑。
右翼幕府之内,议事大帐冷清寂寥。
顺义王俺答端坐主位,两载安乐通商,这位半生浴血的北疆枭雄,鬓霜更重,眼底杀伐锐气日渐消磨。
帐下立着昆都力哈、吉能、大成台吉、兀慎台吉一众右翼藩首,唯独老将脱力独立帐前,面色沉郁,满目忧愤。
脱力手持本部兵马操练名册、军备点检簿,大步出列,躬身急谏,声线沉痛:
“王爷!臣遍查土默特、鄂尔多斯、永邵卜三部军籍,大势堪忧,再不整顿,我蒙古百年武脉,将彻底断绝!”
俺答抬眸,神色淡然:“和议太平,边无烽烟,牧民安乐,何须日日厉兵秣马?老将军何故危言耸听?”
脱力双手捧着名册,逐条细数衰败之相,字字惊心:
“王爷不知!两年通商,利弊缠骨,祸远大于利!”
“昔日嘉靖血战之时,草原无布、无茶、无盐、无铁,牧民苦寒求生,人人尚武、户户习骑。孩童五岁弯弓、十岁策马、十五从军,青壮年年备战,老卒岁岁戍边,举国皆兵、全民善战!”
“自隆庆开市以来,中原物资唾手可得。牧民不必拼死寇边,便可换得锦衣、好茶、精铁、粟米。生计极易,人心渐懒!”
他翻开军备簿册,直指核心痼疾:
“如今三部青壮,十有八九弃武从牧、弃戈逐利!”
“往日部落抽丁,千人立至、万人齐集,人人熟谙骑射、通晓冲杀;如今点名操练,部众百般推诿,或以贩货为辞,或以牧畜为托,宁可终日奔走市口牟利,不肯一时上马演武修身!”
吉能闻言轻笑一声,上前拱手,不以为然:
“老将军太过守旧。”
“战乱之年,习武为活命;太平之年,经商为养家。如今大明岁岁开市,南北永世罢兵,无仗可打、无寇可伐、无敌可争,操练兵马何用?”
“我鄂尔多斯部牧民,往日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岁岁流离;如今通商致富,家家有绸缎、户户有砖茶、仓中有余粮、帐中有暖衣。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治世,何必执念刀兵苦役?”
昆都力哈亦是附和开口,眼底尽是安乐怠惰:
“正是此理。王爷一生征战四十载,尸山血海、白骨累累,所求不就是部众安生、草原太平?”
“如今太平到手、富贵到手,何苦再驱万民于沙场劳苦?武备松弛,乃是太平常态,非祸也!”
大成台吉、兀慎台吉一众年轻藩首,纷纷点头附和。
新生代台吉生于战乱末年、长于通商太平,从未见过尸横遍野的边战、从未体会过亡国灭部的危机,眼中唯有商贸之利、草场之安、部众之乐。
脱力眼见满堂藩首沉迷安乐、全无忧患,气得须发皆颤,厉声疾呼:
“尔等目光短浅,只看眼前三寸安乐,不见百年覆灭大祸!”
“利是裹糖之毒,安是蚀骨之刀!”
“大明互市,予我衣食、富我部众、安我人心,却夺我勇武、废我军伍、软我筋骨、亡我血性!”
“中原百姓,耕战相济,太平务农、乱世从军,武备从不废弛。我蒙古本是马背民族,无战则无武、无武则无刚、无刚则无国!”
“今日废操练、弃刀马、疏军伍,数年之后,草原再无善射之卒、再无善战之将、再无百战之师!他日若有大变、强敌环伺,我右翼三万户,手无寸刃、身无寸勇,何以自保?何以立世?”
帐下诸台吉闻言,一时语塞,却心中依旧不以为然。
富贵安乐入身,铁血壮志早已消散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