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答默然端坐,久久不语。
他听懂了老将军的警示,也亲眼看着草原风气逐年崩坏,可他心中清楚——大势已成,无力逆转。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苍凉,道破互市两难的宿命困局:
“老将军所言,句句是真。”
“朕知通商养民,亦知安乐废武。”
“可我别无选择。”
“四十载血战,草原青壮耗损七成,部众厌战入骨、家家畏亡、户户思安。若强行整军厉武、强征操练,必致部众生怨、部落溃散、民心背离。”
“我得太平,必付代价;我得富庶,必失刚勇。利弊相缠,祸福相依,这本就是我蒙古逃不开的局!”
脱力叩首伏地,悲声长叹:
“王爷!可这代价,是祖宗传下的马背雄魂!是达延汗一统大漠的铁血根基!是黄金家族四百年雄霸北疆的武脉根本啊!”
“长此以往,草原代代废武、岁岁沉沦,不出三五十年,大漠再无健儿、再无雄兵、再无争衡天下之力!”
俺答闭目挥手,满心疲惫:
“罢了。随它去吧。”
“我此生能保漠南百年太平、保部众百年安生,足矣。后世兴衰、后世祸福,非我一己之力可挽。”
同一时节,漠北察哈尔汗庭。
无通商之利、无市井之繁、无安乐之诱,唯有无边雪原、无尽苦寒、无尽萧瑟。
可恰恰是这片贫瘠苦寒的正统之地,依旧保留着蒙古最后的勇武旧制。
博迪·阿拉克汗虽权柄虚空、号令难出漠北,却从未荒废汗庭军备。
察哈尔本部依旧岁岁操练、年年整军、代代习武,恪守成吉思汗、达延汗传下的马背祖制。
汗帐之外,少量察哈尔青壮依旧日日弯弓走马、演武戍边。
只是兵寡将微、势单力薄,区区本部亲兵,撑不起破碎大漠的万里国运。
汗庭大帐之内,老臣阿勒塔海、脱脱孛罗伴驾侍立。
脱脱孛罗手持漠南探报,满脸凄怆,沉声奏报:
“大汗,漠南风气,已然彻底崩坏。”
“右翼诸部,全民逐利、全民怠武、全民厌战。昔日百战精锐,如今大半沦为商贩牧夫。刀枪锈蚀、甲胄蒙尘、骑射荒废,百年强军,两年尽废!”
阿勒塔海痛心疾首,接续叹道:
“最可惧者,不是漠南废武,是风气传染、大势同化!”
“如今左翼内喀尔喀、科尔沁诸部,见漠南通商暴富、安乐无战,纷纷效仿,渐渐疏懒武备、贪图商贸之利。”
“往日全漠习武,如今南废北随、全漠松弛。唯有我察哈尔本部死守祖制,独木难支,再难挽回天下颓势!”
博迪汗立在帐前,望着南北迥异的草原天地,眼底是看透宿命的悲凉:
“富废勇,贫存刚。”
“漠南得富庶而失筋骨,漠北守苦寒而留残武。”
“可乱世之中,勇武不足以图强,富庶足以蚀国本。”
“大明以通商柔我、以财利腐我、以安乐废我,不用一刀一剑,便让我蒙古自废武功、自断根基、自毁雄风。”
“利弊两相缠,祸福一生锁。互市一日不废,草原武风一日不兴。大漠沉沦,自此稳步向前,再无停顿。”
时光流转,隆庆六年至万历初年,岁月静静流淌。
三年、五年、十年。
年年通商、岁岁安乐、代代奢靡。
漠南草原彻底褪去铁血底色:
少年不再习骑射,转而学商贾、逐市价;
青壮不再戍边疆,转而贩茶盐、逐微利;
老卒不再论杀伐,转而谈富庶、论安居。
旧时弓马藏入帐底蒙尘,百战甲胄弃于仓中腐朽。
草原尚武祖制,逐年崩塌、逐年废弛、逐年湮灭。
利养万民,亦亡万骨。
互市缠祸,武脉空枯。
蒙古赖以雄霸四百年的马背铁血根基,在温柔富庶的通商太平之中,一寸寸、一年年,悄然朽烂、彻底掏空。
层层凋零,再落一重。
大漠无锋,雄魂已死。
(本章完,下一章:346 汗权彻底虚化 大小部落自专自治)
需要我立刻无缝续写346章,全程拉满朝堂草原双线对话、细化部落自治架空汗权的全过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