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玉真子。
清虚观,清虚散人。
还有洛阳的“白云观”,长安的“紫霞庵”……
这些道观和方士,表面上是修行之人,实际上,很可能是绝通盟在人间布下的棋子。他们用这些钱做什么?贿赂官吏?收买眼线?还是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或活动?
卓文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继续往下查。
第七笔交易,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笔交易发生在货物验收前三天,金额不大,只有两百金。从韦贲商行在长安的账户汇出,收款方标注为“工匠酬劳”。但卓文君核对车马行和客栈记录,发现同期有一名韦家商队的管事,频繁往来于长安和关中某县之间。那个县,是此次征大宛军需验收队伍中,一名低级武官的老家。
她立刻调取该武官的档案。
武官名叫赵猛,年三十,关中郿县人,现任军需验收队副队正,职位不高,但负责具体货物的清点核对。档案显示,赵猛出身寒微,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三年前从军,因作战勇猛被提拔为什长,去年调入军需系统。
一个寒门出身的低级武官,老家在关中郿县。
韦贲商行在货物验收前三天,汇出一笔“工匠酬劳”,而韦家管事频繁往来长安与郿县之间。
卓文君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她开始逆向追踪这笔两百金的流向。
通宝钱庄的记录显示,这笔钱从韦贲商行账户汇出后,先进入了一个名为“兴隆木器行”的商号账户。兴隆木器行在三天后,将这笔钱拆分成两笔——一百金汇往郿县的钱庄,收款方是“赵氏宗祠修缮捐款”;另一百金通过现金提取,去向不明。
卓文君立刻调取郿县钱庄的记录。
记录显示,那笔一百金到账后,并未用于宗祠修缮,而是在当天被全部取出。取款人是一个名叫“赵贵”的中年男子,经查,是赵猛的堂兄。
赵贵取走一百金后,在郿县购置了三十亩上等水田,地契上的名字是他自己,但实际出钱的是赵猛。
卓文君放下账册,闭上眼睛。
油灯的光晕在她眼皮上跳动,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资金流向,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她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韦贲商行将劣质军需送进军营,验收武官赵猛收下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些劣质货物顺利过关。作为回报,韦贲商行通过复杂的渠道,将贿赂金送到赵猛老家,由堂兄出面购置田产,洗白这笔黑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军需采购合同签订前后,与那些流向道观方士的巨款,在时间上高度重合。
卓文君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冰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不仅仅是商业贿赂,这是通敌,是叛国。劣质军需送到前线,会害死多少将士?会葬送多少征宛大计?韦贲为了钱,赵猛为了田,那些道观方士为了什么?绝通盟又为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空白绢布上写下:
“线索一:韦贲商行近半年流出可疑资金超三千金,流向玄都观(玉真子)、清虚观(清虚散人)等多处道观及方士,疑为绝通盟活动经费。”
“线索二:货物验收前三天,韦贲商行通过兴隆木器行中转,向验收武官赵猛行贿两百金,其中一百金由赵猛堂兄赵贵在郿县购置田产三十亩。此为军需案直接证据。”
写完后,她将绢布折好,收进怀中。
然后,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候着的探子说:“叫‘鹰眼’来。”
片刻后,一名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男子走进厢房。他是平准秘社最精干的探子之一,代号“鹰眼”,擅长追踪、潜伏、取证。
“姑娘有何吩咐?”鹰眼低声问。
卓文君将另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他:“去郿县,找到赵贵,查清那三十亩田的来龙去脉。必要时,可接触赵贵,套取口供。但务必小心,赵猛可能已察觉危险,会在老家布置眼线。”
鹰眼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点头:“明白。”
“还有,”卓文君补充,“郿县可能已有对方的人。你此去,以商贾身份为掩护,不要暴露与长安的联系。若遇危险,优先自保,证据可徐徐图之。”
“是。”
鹰眼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猫。
卓文君关上门,回到桌前。
油灯的光已经有些暗淡了,她拿起剪子,剪掉一截灯芯,火苗重新亮了起来。她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隐藏在正常商业往来下的黑暗交易。
蛛网已经织开,猎物正在其中挣扎。
而现在,她找到了网上的第一个破绽。
赵猛,赵贵,郿县三十亩田。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