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滑开。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陈默走进去,然后僵住了。
不是房间,是...某种无法形容的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星空。不,不是星空,是无数个发光的点,在黑暗中旋转,在流动,在组成复杂的图案。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在思考,在计算,在交流。
空间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结构——是主脑。但它不是实体,是光,是能量,是无数个意识的集合体。它在旋转,在脉动,在发出低沉的、像心跳又像宇宙背景辐射的声音。
主脑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老式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头发花白,背微驼,但站得很直。胸口没有蓝光,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有瞳孔,有眼白。
他看着陈默,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骄傲,有痛苦,有希望。
陈默的呼吸停了。
“爸...?”
陈卫国点头,很慢,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眼角有皱纹,很深的皱纹,是常年在地下工作留下的。
“儿子,”他说,声音很熟悉,但又陌生,像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你长大了。”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在他五岁就“死”了的人,看着他胸口没有蓝光,眼睛是正常的。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父亲,至少不完全是。
“你没死。”陈默说,声音在抖。
“死了,也没死。”陈卫国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有老茧,“1970年,在个旧,我被拖下来了。它们改造了我,把我的意识上传,肉体...销毁了。但我保留了一部分,保留了记忆,保留了对你的记忆,对你妈的记忆。主脑允许我保留,作为...样本。”
“样本?”
“人类情感的样本。”主脑的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个光点里响起,“陈卫国是特殊的。他在被改造时,强烈的、对家人的执念抵抗了意识清洗。我们保留了这部分,作为研究人类情感机理的样本。很有趣,很有价值。”
陈默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被当成“样本”保留了三十五年的人。父亲在看他,眼神里有泪,但没有流出来。
“你妈...”陈卫国说,声音哽咽,“还好吗?”
“胰腺癌,晚期。”陈默说,每个字都像刀在割自己,“医生说,最多六个月。”
陈卫国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再睁开时,眼神里的痛苦更深了。
“我能救她。”主脑说,声音依然平静,“幽渊的生物技术可以清除所有癌细胞,重塑器官,延长寿命至少三百年。但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陈默问,心脏在狂跳。
“你,陈默,接受改造,成为幽渊公民。你的父亲,陈卫国,可以保留人类形态,回到地表,照顾你母亲,直到她自然死亡,或者选择加入我们。”主脑说,“作为交换,你的母亲得到治疗,你的父亲得到自由,你得到永生,得到进化。”
陈默的呼吸急促。条件很诱人。母亲能活,父亲能回家,他能...变成什么?完美的生物?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永生?
但他看向陆战。陆战在听,右手握紧脉冲枪,但眼神在动摇。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接受改造,陆战的手臂能再生,女儿小雨的病能治,小雨能活,能长大。
秦书恒也在听,眼睛里有光。如果接受改造,女儿的心脏病能根治,女儿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能活到老。
阿鬼在笑,兴奋地笑。如果接受改造,他能得到最先进的科技,能探索宇宙的奥秘,能实现终极的刺激。
马三才在摇头,在念咒,在抵抗。但陈默看见,老人的眼神也在挣扎——如果接受改造,儿子的腿能治好,儿子能站起来,能娶媳妇,能传宗接代。
五个人,五条命,五个在乎的人。主脑的条件,能救所有人。
“代价呢?”陈默问,声音很冷。
“代价?”主脑似乎对这个词感到困惑,“进化没有代价。只有选择。选择成为更高级的存在,放弃低效的情感,低效的肉体,低效的个体意识。成为集体的一部分,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放弃人性。”陈默说。
“人性是缺陷。”主脑说,“情感导致冲动,冲动导致错误,错误导致痛苦,痛苦导致灭亡。看看你们的历史:战争,饥荒,疾病,压迫,剥削。这一切的根源,是人性。自私,贪婪,恐惧,嫉妒,爱——尤其是爱,那是最危险的幻觉,让人为了虚幻的羁绊,做出不理性的选择。”
主脑停顿,光点旋转,像在思考。
“但你们很有趣。陈卫国为了对妻儿的爱,抵抗了意识清洗。陆战为了对女儿的爱,愿意下地狱。秦书恒为了女儿,愿意做黑市医生。吴归为了追求刺激,愿意冒险。马三才为了祖训,愿意镇煞。这种...执念,很有研究价值。”
“所以你们是来研究我们的?”陈默问。
“是,也不是。”主脑说,“幽渊的文明已经发展到瓶颈。绝对的理性,导致绝对的停滞。我们存在了五万年,但最近一万年,没有任何实质进步。我们需要...变量。需要不理性,需要情感,需要错误,需要那些让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而人类,是最丰富的变量来源。”
“所以你们要收割人类。”陈默说,“不是要杀我们,是要...研究我们?”
“收割是必要的。”主脑说,“地表环境即将崩溃,人类文明将在七年内灭亡。与其让你们在痛苦中死去,不如接受改造,成为幽渊的一部分。保留你们的意识样本,研究你们的情感模式,也许能找到突破瓶颈的方法。这是共赢。”
“共赢?”陈默笑了,笑得很冷,“把七十亿人变成实验品,叫共赢?”
“七十亿人,如果不接受改造,会死。”主脑说,“接受改造,能活,能进化,能成为更高级存在的一部分。这是仁慈。”
陈默沉默。他看着父亲,父亲在看他,眼神里有恳求,有痛苦,有“儿子,答应吧”的无声呐喊。他看着陆战,陆战在挣扎,手臂在抖,枪口在垂下。他看着秦书恒,秦书恒在哭,无声地哭,为了女儿。他看着阿鬼,阿鬼在兴奋,在渴望。他看着马三才,马三才在摇头,在念咒,但在动摇。
他能救所有人。母亲,父亲,小雨,秦书恒的女儿,马三才的儿子,甚至全人类——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总比死了好。
他想起母亲,在病床上,在疼,在等死。想起父亲,在地下三十五年,当“样本”。想起陆战的手臂,想起小雨的病,想起秦书恒女儿的心脏,想起马三才儿子的腿。
他能救他们。只要点头。
他张嘴,想说“好”。
就在这时,主脑的光突然变了。从温和的蓝白色,变成刺眼的红色。空间震动,光点乱飞,像星空在崩塌。
“警告。”主脑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变得...有情绪?是愤怒?是惊讶?“检测到异常变量。地表,中国,重庆,坐标北纬29.583°,东经106.533°。能量读数异常,地脉节点被强行激活。计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