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恒沉默,收起针。他看着陈默,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肋骨断了三根,鼻梁断了,满脸是血,但眼睛还睁着,眼神还亮着。为了母亲,能忍这种痛。
“你妈,”秦书恒说,“一定很骄傲。”
陈默没说话,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流出来,混着血,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第二十八天,晚上8点。
陆战的手机响了。
在地下四百米,本来没信号,但方舟建了个中继站,能接通地面网络。陆战的手机是特制的,能接通。
是医院打来的。女儿小雨的主治医生。
“陆先生,”医生的声音很急,“小雨情况恶化。心衰加重,肾功能衰竭,需要进ICU,需要上呼吸机。但ICU没床位,呼吸机不够用。而且...费用很高,一天一万,您卡里的钱,只够撑三天。”
陆战握着手机,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钱我马上打过去。”
“陆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医生说,“是医疗资源的问题。而且...小雨的身体,可能撑不住了。您...要不要回来一趟?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四个字,像四把刀,插进陆战心脏。他站在那里,像被冻住了。手机贴在耳朵上,但听不见声音,只有耳鸣,尖锐的,持续的耳鸣。
陈默走过来,看着他。秦书恒,阿鬼,马三才,都走过来,看着他。他们知道是谁的电话,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战,”陈默说,“回去吧。见女儿一面,再回来。”
陆战摇头,很慢,但很坚定。他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屏保是女儿小雨的照片,在笑,脸色苍白,但在笑。
“回去没用。”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滴血,“我回去,看着她死,然后我死。不如继续训练,下去,拿药,回来救她。如果救不了,我再死。”
他把手机收起来,别在腰间。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场。开始做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做到一百个,做到两百个,做到五百个。汗水滴在地上,混着血——他的手撑破了,在流血。但他没停,做到一千个,做到力竭,趴在地上,不动了。
然后他爬起来,继续。打沙袋,一拳,两拳,三拳...打到手骨裂了,还在打。踢木桩,一脚,两脚,三脚...踢到脚踝肿了,还在踢。
他在发泄,在用疼痛麻痹自己,在用训练逃避现实。他知道女儿在疼,在等他,在喊“爸爸”。但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认输,就是放弃。他要赢,要活着回来,要带药回去,要治好女儿。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他理解。因为他母亲也在医院,在疼,在等他。他也没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回去,就前功尽弃,就输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为了在乎的人,能忍一切痛,能下一切地狱,能变成一切怪物。
训练继续。那一晚,没人睡觉。五个人都在训练,在疯狂地训练,像要把自己练死。因为死了,就不用心疼了。
第三十天,清晨6点。
倒计时最后一天。
钻探深度:9211米
距离幽渊城市:约100公里
三十天,钻了1000米。加速后,每天三百多米,很快。但还不够,还要三十天,才能到地心。但陈默等不了了。母亲等不了,小雨等不了。
“今晚出发。”陈默说,看着其他四个人,“爬下去,顺着维护通道。预计三十天,到地心。有意见吗?”
没人有意见。他们知道,必须走了。
“今天最后准备。”陈默说,“检查装备,写遗书,告别。”
装备检查。每人一个背包,里面是:压缩饼干,水,药品,武器,弹药,绳索,照明设备,氧气瓶(能用三天),地脉干扰符(马三才画的),通讯器(方舟改装,能在地心通话),还有个人物品。
武器:陈默和陆战用56式步枪,手枪,匕首。秦书恒用弩,手枪,手术刀。阿鬼用电脑,无人机(小型,能侦察),手枪。马三才用罗盘,符,手枪。
药品:秦书恒准备的,抗生素,止痛药,止血带,缝合针,手术刀,消毒液,肾上腺素,强心剂。能处理大部分外伤,但内伤和重病,没办法。
食物和水:压缩饼干,够三十天。水,有过滤设备,能从岩石缝隙里取水,但很少,要省着喝。
氧气:每人三瓶,每瓶能用一天。三天后,要靠地心空气——如果有的话。方舟说,幽渊城市有大气,但成分未知,可能有毒,可能需要适应。
一切就绪。
然后是遗书。
陈默坐在控制台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闪烁,他想了很久,然后打字:
“妈,如果我回不来,别哭。你儿子,去当英雄了。虽然英雄可能会死,但英雄做的事,值得。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如果等不到,就当我出差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我爱你。 ——儿子,陈默”
很短,很直白。他怕写多了,会哭,会不敢走。
陆战的遗书更短,写在纸上:
“小雨,爸爸爱你。等爸爸回来,带你去看海。 ——爸爸”
秦书恒的遗书,写给女儿:
“小雨,爸爸要去救很多人,包括你。如果回不来,别恨爸爸。爸爸爱你,永远。 ——爸爸”
阿鬼的遗书,发在暗网上:
“如果我死了,把这封遗书置顶。告诉全世界,阿鬼,黑客之神,死在地心了。干了票大的,值了。 ——阿鬼”
马三才的遗书,写给儿子:
“建国,爸去镇地煞了。马家的命,就是镇地煞。如果回不来,你就是马家第八代地师。罗盘在床底下,古书在柜子里。好好活着,娶媳妇,生孩子,把马家的手艺传下去。 ——爸”
五封遗书,五种人生,一个命运。写好,收好,放在控制台的抽屉里。如果他们回不来,会有人发现,会有人知道,有五个疯子,去了地心,做了件大事。
然后是告别。
没有酒,没有烟,没有豪言壮语。五个人坐在钻探机前,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道,深不见底,通往地心,通往未知,通往死亡,或者希望。
“最后说点什么吧。”陈默说。
陆战先开口,声音很沉:“为了女儿。”
秦书恒接着说:“为了女儿。”
阿鬼笑了:“为了刺激。”
马三才说:“为了祖训。”
陈默最后说:“为了我们在乎的人,为了那些等我们回家的人。”
五个人,五只手,叠在一起。很用力,像要把彼此的手骨捏碎。
“同生共死。”陈默说。
“同生共死。”其他四人重复。
然后放手,站起来,背起背包,检查装备,最后看一眼这个大厅——他们训练了三十天的地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们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陈默走到钻探机前,看着屏幕上的深度:9211米。然后他转身,第一个钻进通道。
通道很窄,直径一米五,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壁光滑,是钻探机钻出来的,有高温熔化的痕迹,像玻璃。有阶梯,螺旋向下,是幽渊维修机器人用的。很陡,几乎垂直。
陈默打开头灯,光柱照下去,看不到底。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向下延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陆战跟着,然后是秦书恒,阿鬼,马三才。五个人,像一串蚂蚁,爬进地球的血管,爬向心脏。
爬向战争。
爬向结局。
(下一章,地心之旅。建议深呼吸,抓紧身边的东西,我们要垂直下降100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