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上班时间刚过，杨升就接到了政府办的电话，让他到县长办公室开个会。
一定是关于县医院改制的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杨升这样肯定地想。这是冷县长要过问改制进展情况了，他得把近一段时间的工作开展情况缕一缕，冷国萍问起工作来得有个大的成绩。成绩是人的两片嘴唇吹出来的，错误是工作中的困难造成的，这就看你怎么说了。工作汇报不能出差错，成绩要夸大些，困难要广泛些，责任要少担些，该说的说，条件不成熟的不能说，得慢慢地靠，靠到这个马列主义老太婆急于求成时再推出，她也就可行可不行的问题放过；可查可不查的问题免查；可审可不审的问题算了。机关工作程序里有多少个后期发现的问题是前期就这么蒙混过关的。
杨升想好了，他在他的小本子上列出了一、二、三、四条大的成绩，困难放在了存在的问题里面，两个方面，四个难度，主要就是一个国有资产划分的问题。
杨升想好了，也记好了，脸上挂着笑容、美美地拿着小本子向县长冷国萍的办公室走去。
代县长冷国萍办公室外间略大一点的会客厅里，卫生局长、审计局长、财政局长、建设局等好多关口的十多个人坐着在闲谈，谈论着谁的酒量大，谁把谁喝倒了；谁的麻将玩得好，谁光赖账；中国足球谁的脚最臭等等毫无逻辑的问题。冷县长当然不在场。
冷国萍办公室最外层的门没有关，杨升走到了门口，他看到有这么些人在场，他的心一下子猜到了什么。这架势，这是冲着县医院改制的问题而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杨升那脸上的笑意和那美滋滋的心态一下子没了。
“杨主任来了。”
有人与他打招呼，好在提醒大家。
“老杨，近来身体可好？是不是又能喝酒了？”
“来来来，老杨坐这儿。”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杨升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可对这些人还得打哈哈。
“好好好，大家都到了。”杨升这句话似乎表明他知道这会议的议题，那他就是主角。接着他话题一转：“哎！人老了，身体就那么回事了。酒吗？是喝一顿少一顿了。”
杨升心里不舒服，他猜到了这个会议会对县医院改制有重大变动，但他不露声色，仍与熟悉的面孔们打着哈哈。可他的心就像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巨大的力量，也许顷刻就会掀起冲天的大浪。
杨升边说边选了个不主不次的座位坐下来。
座位对这些机关里主事的人来说是权力的象征，这些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在选择座位上同样要找准自己的座位，主次分明。
县医院改制的问题，昨天杨升还是唱主角的，可今天这个会议开完后，他是不是在唱主角，那就是说不定的问题了。所以他自己选了个不主不次的位置坐下来，静观动向。
杨升坐下后，身边的审计局长和他打哈哈。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大，身份上审计可就高出他半格了。人是同样的人，可坐那把交椅就决定着人的身价，说话的口气也就不同了。
“我说老杨啊！你也是老资历的人了，就县医院改制这么点事，你还得麻烦大家这么多人来为你服务啊，你的身价确实高啊！”
审计局长措词顿锉，显得有些不阴不阳的嘲弄。
“这哪能是我的事呢！这可是县里的大事、这么大的工程，哪是我能办得了的。我是快到日子的人了，小城的腾飞，我也只能是敲边鼓、助助威的人了。哎！革命一辈子了，虽然革命还没到底，可我却到了发挥余热的地步了。”
杨升话里有所指，他在为自己那不舒服的心态唱悲歌。如果没有别人插手，那他的热量就是中心，就是说了算的人。现在部门参与，他的能量自然被削减。
“谁到余热的地步了？”
冷国萍从里间的半公室里走了出来。她满脸的马列，可这话也多少让人听出不是认真的，从她的眼角上也能看出点滴的笑意来。
在坐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冷县长！”
“大家都坐、坐。”
面门的主座位一直是空的，那是主位，是留给县长的。冷国萍不用找，她知道那是她的位置，她直接走到了那个位置上坐下。
“小城的腾飞、小城的发展，我看大家聊得都不错吗！余热都排上用场了，这说明我们心里一直装着我们自己的小城，时时关注着她的发展。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共同议议小城发展过程中县医院改制的事。想听听大家的什么高见。”
看来这马列主义老太婆在医院改制的问题上真的又要出新招了。杨升在心里这样想着，他不知道这新招会是什么，但他清楚，这些局口的参与，显然会对他在改制上一手遮天产生限制。
杨升的血压有些上升，他已经顾不了是不是在县长的办公室里了，他摸出一只烟来点上，手有些发抖，头有些发胀，目光呆板地等待着一个新的决策的出台。杨升不用猜也知道，这新决策的出台，等于把他杨升这一段时间来喝了人家的酒，用了人家的物，拿了人家的钱之后所承诺人家的一切承诺变成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