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酸菜汤说,“而且带了个人来。”
“什么人?”
“不知道。只说是协会的老前辈,想见见你。”酸菜汤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但是巴刀鱼,我师父这次回来,不太对劲。他身上有股味道,跟以前不一样。”
“什么味道?”
“冷的。”酸菜汤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像从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的那种冷。我离他三步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巴刀鱼沉默了。黄片姜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神神叨叨,说话留半截,但对他还算不错。如果连酸菜汤都觉得自己师父不对劲,那事情可能真不简单。
“他什么时候到?”巴刀鱼问。
“明天下午。”
“来店里?”
“不,约在城西的老茶馆。”酸菜汤说,“他还说,让我一个人去。”
巴刀鱼皱眉:“那你刚才……”
“我烦的就是这个。”酸菜汤打断他,“他是我师父,教了我不少东西。可现在他回来,我居然有点怕他。”
灶上的汤发出轻轻的“咕嘟”声,像在替她叹气。
巴刀鱼想了想,说:“那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说了我一个人去。”
“他说他的,我们走我们的。”巴刀鱼把火调小了些,“你在茶馆里,我在茶馆外头。真有什么不对劲,你摔个杯子,我立马进去。”
酸菜汤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得罪我师父?”
“他要是没问题,得罪不了。他要是真有问题……”巴刀鱼笑了一下,“那得罪就得罪了。”
酸菜汤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别过脸去,假装看锅里的汤。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火苗的声音盖住。
巴刀鱼没听见似的,起身用汤勺搅了搅锅,又坐回来。
“说起来,你那碗酸菜汤到底怎么做的?”他忽然问。
“你又想偷师?”酸菜汤白了他一眼。
“不,就是觉得你最近做的那几锅,味道有点涩。”巴刀鱼说,“涩味一般是因为酸菜发过了,或者炒酸菜的时候油温太低。但你是个老手,不应该犯这种错。除非你是心不在焉,把酸菜炒过头了。”
酸菜汤愣了一下,没说话。
“一个人的厨艺骗不了人。”巴刀鱼盯着锅里的汤面,声音不轻不重,“心乱了,菜就乱了。菜一乱,吃的人就都知道了。”
酸菜汤低下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明天……会跟他说清楚。”她终于说。
“说什么?”
“说我信他,但别让我后悔。”酸菜汤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被她飞快地忍住了,“他是我师父。一碗我这一身本事,有一半是他给的。我不能当汤没看见。”
巴刀鱼点点头:“行。明天的距离我就在茶馆外头,离你。”
酸菜汤破天荒地笑了:“一碗汤的距离是多远?”
“就是汤端过去不会凉的距离。”巴刀鱼说。
第二天下午,城西老茶馆。
这茶馆开了好几十年,门面旧,桌椅旧,连茶博士的吆喝声都透着一股陈年普洱的闷香。巴刀鱼坐在斜对面一家凉茶铺的遮阳棚下面,要了碗绿豆沙,眼睛时不时往茶馆门口扫。
酸菜汤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凉茶铺老板是个胖大姐,闲着没事跟巴刀鱼搭话:“小伙子,你是在等对象吧?坐这儿快一个钟头了,绿豆沙都化成水了。”
巴刀鱼低头看了眼碗里已经变成稀糊的绿豆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等个朋友。”
“朋友?我看是女朋友。”胖大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没事,大姐懂。年轻人都这样,吵架了,追出来哄,又不敢进去。你待会买碗凉茶带进去,就说天热,给他降降火。女孩子心一软,就成了。”
巴刀鱼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忽然听见茶馆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腾地站起来。凉茶铺的大姐吓了一跳:“咋了?真出事啦?”
巴刀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马路,推开了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茶馆里光线昏暗,几桌茶客都扭头看向最里面的角落。巴刀鱼一眼就看见了酸菜汤。她站在一张八仙桌前,脸色发白,脚下是摔碎的青花茶杯,茶水洒了一地。她对面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
黄片姜。
还有一个女人,坐在黄片姜旁边。三十来岁,鹅蛋脸,细长眉,穿一身素白旗袍,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她一手托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闯进来的巴刀鱼。
“哟,说好了一个人,怎么还带了个尾巴?”女人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像用糖水泡过的,甜中带腻。
黄片姜没说话,只看着酸菜汤。
酸菜汤的嘴唇在抖,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青。
“师父,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刚才说的,不是真的。”
黄片姜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是真的。”
巴刀鱼走近几步,站到酸菜汤身侧。他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颤,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