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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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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树辞》(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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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肩上?

为什么要…替他赴死?

三、别离

出使定在十日后。

这十天里,临安城发生了三件大事:一是秦砚之“突发恶疾”,上表请辞,皇帝“再三挽留”后准奏;二是沈青崖被特赐同进士出身,授礼部侍郎、枢密副使,充国信使;三是完颜宗贤先行北归,临行前与沈青崖密谈整夜,无人知他们说了什么。

第九日黄昏,青崖独自登上临安城墙。

残阳如血,将这座不夜城染成金红。远处宫阙连绵,近处街市喧嚣,秦淮河上已有点点灯火。这就是他用一生守护的江南,这就是无数人争夺不休的锦绣江山。

“果然在这里。”

青崖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候找到他的,只有一个人。

秦砚之与他并肩而立,一袭白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卸去官袍的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临安第一公子”。

“记得吗?三十年前,我们也曾这样站在汴京城头。”秦砚之轻声说,“那时你指着万家灯火说:有朝一日,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

“记得。”青崖微笑,“那时你笑我痴人说梦。”

“不,我从未笑你。”秦砚之转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哀伤,“我只是害怕。害怕这梦太美,美到让人愿意付出一切去追寻,哪怕最后…粉身碎骨。”

暮色渐浓,城楼上的风越来越冷。秦砚之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青崖肩上。

“此去北国,千里冰封。你身子一向畏寒…”

“砚之,”青崖忽然打断他,“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去?”

秦砚之沉默。

“因为这局棋,总要有人来破。”青崖望向北方,目光悠远,“你主战,史弥公主和,韩侂胄主守——你们三人僵持不下,大宋便永无宁日。如今你暂退,史、韩二人必起争端。而我此去,若能带回五年和约,便是为这僵局撕开一道口子。”

“可你会死。”秦砚之的声音在颤抖,“金人恨我,更恨我大宋使者。此去凶多吉少,你…”

“谁说我一定会死?”青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秦砚之从未见过的狡黠,“还记得那片枫叶上的诗么?‘但愿明朝有自由’——若我此去,能换来五年太平,换来大宋喘息之机,换来你…重振朝纲的时间,那便是我的‘自由’。”

秦砚之浑身一震。

原来,青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并非真病,知道他暗中布置,知道他从未放弃北伐之志。这盘棋,他们竟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可为什么是你?”秦砚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这骂名,这风险,本都该我来担!你明明可以继续在苕溪做个逍遥隐士,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懂治国。”青崖平静地看着他,“砚之,你是天生的宰辅之才。这乱世,需要一把快刀,斩断一切荆棘。而我…只是一味药,治标不治本。”

“可你这味药,”秦砚之的声音哽咽了,“会要了我的命。”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星辰渐次亮起,在深蓝天幕上冷冷闪烁。

“砚之,”青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这是我这些年在苕溪写的一点心得。关于农田水利,关于漕运盐政,关于兵制改革…都在这里了。若我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秦砚之接过手稿,紧紧按在胸口,像在按住一颗跳动的心,“沈青崖,你听着:五年。我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后,若你不归,我便亲率大军北伐,踏平金国,接你回家。”

“哪怕…我已经死了?”

“哪怕你死了,”秦砚之的眼中燃起两簇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将这夜色点燃,“我也要找到你的尸骨,带你回江南,葬在苕溪之畔,让你日日看那云卷云舒。”

青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好,一言为定。”

四、尾声

靖康十年春,宋金达成“临安之盟”:宋岁币增至三十万,开榷场五处,双方罢兵五年。金国遣返靖康之变时掳走的宗室十七人,宋朝则送沈青崖等三十名官员入金为“文化交流使”。

出使前夜,沈青崖在驿馆收到一个锦盒。盒中无他,唯有一枝新折的梅花,以及那枚完整的玉玦——断痕处,已用金丝细细镶好。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是秦砚之的笔迹:

“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

后面添了一句:

“待君归时,共醉三万场。”

车马北去那日,临安城万人空巷。沈青崖一袭青衫,端坐车中,始终未曾回头。

人群里,一个戴斗笠的白衣人,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暮色四合,方转身离去。有眼尖的人看见,那人的眼角,在夕阳下闪着一点水光。

是年秋,秦砚之“病愈”复出,任参知政事。次年,史弥远罢相,韩侂胄出镇淮南。秦砚之独掌朝纲,力行新政,史称“乾淳之治”。

而北去的使者,再无音讯。

只有每年枫红时节,秦砚之的书房里,总会多出一枚写着诗的枫叶。字迹各异,内容不同,但最后一句,永远都是:

“但愿明朝有自由。”

有人说,那是沈青崖从北国捎回的消息。也有人说,那只是秦相思念故人,自己写的。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唯有无心人记得,每年腊月廿三——沈青崖出使那日,秦相总会独自登上临安城楼,向北眺望。风雪满襟,一站便是整夜。

有老宫人说,曾听见他在城楼上低声吟诵什么,断断续续的,像是:

“…月下夜深云树低,花前竹细蹙风漪。谦谦君子尚容有,碌碌宵徒趋履危…”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如这漫漫长夜,永无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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