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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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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鸿镜》(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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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三年的上元夜,雍州城大雪初霁。

沈逸提着一盏半灭的纱灯,独自走过城南的瑶塘。塘水未冰,倒映着云层里初升的月,像一面被人遮去半边的古镜,清辉半吐,欲说还休。他是雍州刺史幕下最年轻的掌书记,今夜本该在刺史府中侍宴,却因一纸无头帖子,独自寻到了这处偏僻的水塘。

帖子是午后被人搁在他书案上的,宣州冷金笺,墨迹瘦劲,只写了四行字:

“半遮云镜初升月,对影瑶塘没雪鸿。欲问前朝兴废事,子时独至水西东。”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沈逸问遍了府中上下,无人看见是谁送来的。他本该置之不理——这年月,四方兵戈未息,前朝余孽时有活动,这样没头没脑的邀约多半是个陷阱。但那笔字,他认得。

那是他父亲的笔迹。而他的父亲沈晦,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沈晦生前是前朝最末一任兰台令史。祯明三年,北军攻破台城,末帝自焚于麒麟阁,沈晦抱着三卷国史投了宫中的太液池。后来新朝派人捞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怀里还紧紧箍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正是那三卷国史。新帝感其忠烈,特旨厚葬,还荫封了他唯一的儿子沈逸一个出身。

那年沈逸七岁。他关于父亲的全部记忆,就是那双在灯下执笔校书的手,瘦而稳,骨节分明,像是在纸上刻字。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他在雍州舅父家长大,旧宅中的一切都在兵燹中化为灰烬,连一幅画像都不曾留下。可那笔字,他绝不会认错——父亲写“史”字时,末笔一捺总是微微上挑,像是一柄折断的剑。

此刻他站在瑶塘边,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四野寂静得只剩下积雪从竹枝上滑落的声音。塘面平滑如镜,月影沉在水中,被一缕薄云横过,恰似镜面遮了一半。他忽然明白了帖子上那句“半遮云镜初升月”的意思——眼前的景象与诗中描述分毫不差,这绝不是巧合。

他在塘边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故人现身,没有奇事发生,甚至连风都停了。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个恶作剧的时候,他看见了塘中的倒影。

水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和那半轮月亮之外,还有第三样东西。一只雪白的大鸟,无声无息地从他头顶掠过,影子投入水中,像一尾白色的鱼在月亮的镜面上滑行。他猛地抬头,空中什么也没有。再低头看时,水中的鸟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墨字,正从水底缓缓浮上来,像是有人在水下执笔书写。

那字迹和帖子上一模一样:“十里锦鳞银世界,三更风露玉壶中。”

沈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紫檀木匣,半埋在塘边的积雪里,与他父亲当年抱着投水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弯腰去拾,指尖刚触到木匣冰冷的表面,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了。不是塌陷——是塘水在刹那间凝固成一片银白的冰面,并且迅速向外蔓延,十步、百步、千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座瑶塘连同周边的树林、竹丛、石径,全都被一层薄而透明的冰覆盖了。月亮挣脱了云层的遮蔽,清辉倾泻而下,照在这片冰封的世界上,折射出亿万点细碎的银光,仿佛真有十里锦鳞在水晶般的冰面下游弋。

沈逸被这景象惊得忘了动弹。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而他自己却并不觉得冷。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传来清脆的回响,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上。冰面之下,隐约可以看见成群的锦鲤在游动,那些鱼的鳞片在月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游动的姿态却全然不像活物,倒像是某种精巧的机关在运行。

他蹲下身,用手抹去冰面上的一层薄霜,想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冰面之下,与他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是一个女子,穿着前朝宫装,云鬓高髻,面容苍白而平静,双目微阖,像是在沉睡。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枚玉佩,佩上刻着一个“鸿”字。

沈逸惊得跌坐在地。就在他松手的一刹那,冰面下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眼眶中盈满了银色的光,像是两轮微型的满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却直接传入了沈逸的脑海,清冷如冰棱相击。

“兰台令史沈晦之子,你终于来了。”

沈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忽然浮上心头:“世间奇异之事,必有寻常之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冰面下的女子一揖到底:“在下沈逸,敢问娘子是何人?为何困于冰下?又为何以先父笔迹相召?”

冰下的女子沉默了片刻,银色的眼波微微流转,像是在审视他。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悲凉。

“我姓萧,小字雪鸿。祯明三年,北军破城之日,末帝命人将我沉入瑶塘。”

沈逸脑中轰然一响。萧雪鸿。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前朝末帝有一位最宠爱的女儿,封号云梦公主,据传容貌极美,精通诗书音律,尤其擅长一种名为“雪鸿舞”的舞步,舞起来衣袂翩跹,如鸿雁踏雪,不留痕迹。城破之时,宫中妃嫔公主或自尽或被掳,只有云梦公主的下落成了一个谜,有人说她死于乱军之中,有人说她乔装逃出了宫,新朝找了十几年也没有找到。

原来她在这里。

“殿下……”沈逸的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说先父笔迹……先父与殿下相识?”

萧雪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悲。“相识?”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逸魂飞魄散的话。

“沈晦他,是我的丈夫。”

沈逸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的父亲沈晦终身只有一位妻子,就是他的母亲周氏,一个温良贤淑的寻常女子,十六岁嫁入沈家,十九岁生下他,二十七岁守寡,此后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从未提起过丈夫还有别的女人。更何况,他的父亲是前朝的臣子,云梦公主是前朝的公主,君臣之别有如天渊,怎么可能……

“你不信?”萧雪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那你看看这个。”

冰面下的光影忽然流动起来,那些银色的锦鲤聚拢在她的身边,排列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沈逸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是三个字——是他父亲的手笔,那个标志性的上挑的捺笔,像一柄折断的剑。

“雪鸿赋”。

沈逸当然知道《雪鸿赋》。这是他父亲传世的唯一一篇辞赋,写的是雪夜鸿影的缥缈之姿,辞藻清丽,意境幽远,被收录在《祯明文粹》中,至今仍是士子们传诵的名篇。他从小就能全文背诵,却从未想过,这篇赋里的“雪鸿”二字,竟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你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萧雪鸿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你就下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沈逸脚下的冰面忽然开裂,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坠入了冰冷刺骨的塘水中。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一只手却从水底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得像是玉石雕成的,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一路向下拖去。

他以为自己会淹死,但是没有。他在水中居然可以呼吸,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饮冰水,肺腑之间一片寒凉。他被那只手拖着穿过了无数游弋的银色锦鲤,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光影帷幕,最后落在了一片平坦的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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