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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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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镜录》(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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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有何辜?”晏之面壁而卧,“昔欧冶子铸剑,太阿、龙泉出而天地泣,非剑之罪,乃用剑者心存杀伐。镜本死物,照见的是人心。”

“可宫中说镜中现出……鬼影。”

晏之忽笑,牵动伤口,笑化作咳:“你信么?那镜在我手中三月,每晨对之剃面,未见异常。”

“但裂纹游移总是真的。”

“那是‘锡汗’。”晏之解释,“青铜中铜锡交融,若铸造时火候骤变,锡会析出成珠,藏于铜胎细微孔窍。遇温度剧变,锡珠熔而复凝,在镜背游走,透至镜面便似裂纹移动。祖籍《考工遗录》有载,我本欲禀明,奈何无人听匠人之言。”

王氏默然。膏药气息与血腥混作一团,在暮色里沉沉降下。忽然,她轻声道:“那‘千人镜’在宫中,不会也惹祸罢?”

晏之闭目不答。窗外传来磨镜声,却是西邻张家幼子初学手艺,铜铲刮过镜面,发出稚嫩而执拗的嘶鸣,像雏雁试翼。

卷三无镜天

霜降那日,镜儿弄出了件奇事。

先是西邻张叟暴卒。老人磨镜七十载,临去前夜,将平生所制最后一面镜——是为嫁孙女备的缠枝莲镜——捧在怀中,喃喃道:“我看见师父了,在镜里唤我。”含笑而逝。

三日后,东头赵家媳妇临盆。稳婆接生出的男婴右掌心竟有块铜钱大红斑,形如小镜。更奇的是,婴儿睁眼即望向悬于梁下的辟邪镜,不哭不闹,瞳仁清澈映出镜影,仿佛镜中还有镜,影中还有影。

流言悄然滋生。都说镜儿弄地气变了,因何家那面“千人镜”离了老墙,镇物既去,二百年来浸入砖缝的影像、声音、气息都漫了出来。有人夜闻弄内回荡旧时叫卖声,晨起见青石上有湿脚印,一步步消失在何家旧墙前。

十月初七,晏之杖伤稍愈,扶杖往后院铜窖。途经柴房,忽见墙角倚着一物——赫然是那面“涅槃镜”!

镜上宫禁封条犹在,却被利刃划破。镜旁搁着素笺,字迹峭拔:“物归本主。此镜在库中每夜泣血,惊扰圣驾实非其罪,乃库房地下埋有前朝冤骨。镜裂如心裂,遂感应悲鸣。今遣锦衣卫密掘骸骨迁葬,镜赐还匠人,勿再示人。”

无印无款。晏之抚镜沉思,忽见镜背新刻小字,细若蚊足:

裂而弥坚

照妄亦照真

丙午年九月十七

观镜人偶题

丙午年正是今岁。九月十七,乃镜入宫前五日。

晏之持镜入铜窖。窖中炉火已熄月余,惟余灰烬冷如骨殖。他将镜悬于旧钩,退三步观之。镜面裂纹在昏光中愈发深邃,忽然,他看见镜中映出异象——

非己面容,而是一堵老墙。墙有浅痕如瘦月,正是原先悬“千人镜”之位。但此刻墙前站着个身影,葛衫散发,竟是自己。镜中“自己”缓缓转身,面朝真身,开口说了句话。因镜面破碎,口型被裂纹割裂,晏之俯身细辨,连读三遍,方识得是:

“尔看镜时,谁是镜?”

骤闻身后步履急响。王氏奔入,气喘吁吁:“宫里、宫里来人说,那面‘千人镜’……”

“如何?”

“昨夜乾清宫走水,火起自藏珍阁。救火太监抢出三十六件古物,‘千人镜’正在其中,但镜面熏黑三尺,再不能照人。陛下说……”王氏压低声音,“陛下说,此镜忠心护主,以身为障,当厚葬。已命人制檀木匣,将镜葬于钟山南麓,碑曰‘镜冢’。”

晏之愕然,旋即大笑。笑声在铜窖回荡,惊起梁上积尘,簌簌落如黑雪。笑罢,他指“涅槃镜”问:“此镜若会说话,该求厚葬,还是求磨亮?”

王氏垂首:“妾愚钝。但知镜若不能照人,与瓦砾何异?”

“妙哉!”晏之拊掌,“然天下万物,未必皆要为镜。瓦砾铺路,尘埃肥花,熏黑古铜可镇纸、可制符、可熔作新镜——谁规定镜必须终身是镜?”

言毕,他取铁钳夹起“涅槃镜”,掀开地窖活板,投入深藏的地下熔炉。炉中余烬犹温,镜身触炭,“嗤”地腾起青焰。裂纹在火中舒张,如千百倦眼缓缓闭合。

王氏惊呼:“这是御赐……”

“御赐的是‘涅槃镜’。”晏之投薪加炭,火光映得须眉皆赤,“我毁的,只是一块该回炉的铜。”

烈焰吞没最后一片铜光时,他仿佛听见极轻的叹息,不知来自镜,来自火,还是来自自己胸中某处空洞。炉口热气扭曲视线,恍惚见许多身影:曾祖握铜勺的颤手、父亲磨镜时的侧影、张叟临终含笑的脸、那掌心带镜形胎记的婴孩……皆在热浪中荡漾,如镜花水月。

次日,晏之遍邀镜儿弄十六户匠人。铜窖前院摆开三桌素席,无酒,以桂花酸梅汤代。

“今日请各位作证。”晏之取出一叠泛黄纸页,“此乃《何氏镜谱》,载我家十一代铸镜心得。自此刻起,凡弄中子弟皆可抄录。”

举座哗然。赵家老匠颤巍巍站起:“祖传秘法,安可外传?”

“正因是祖传,才不可绝于一家。”晏之展开扉页,指一行朱砂小字,“先祖遗训:‘镜之道,在明不在藏’。二百年来我家曲解此意,以为‘明’是镜明,实则该是‘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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