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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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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镜录》(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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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秘本置于石磨中央,任秋风翻页。纸声飒飒,间杂铜粉的微光在日下浮沉。有人低声问:“那以后何家以何为生?”

晏之微笑,引众至后院。但见西墙根摆着十数件奇异物件:有铜制莲花,瓣可开合,中空处蓄水则现虹影;有风铃七枚,各铸成凹凸镜面,风过时互照,光影流离如碎金;最奇的是一架“千目仪”,以三百片碎镜镶成球体,人立其中,可见身影化身千万,皆随日光转动缓移。

“这些不是镜。”晏之道,“是‘镜之余’。镜太执着于‘照见’,忘了自己本是铜锡。我想做这样的物事:不必照人面目,但映天光云影、飞鸟痕迹、雨线斜度——世间本有太多面目,何必再添一重?”

少年匠人问:“这能卖钱么?”

“不知道。”晏之仰首,雁阵正掠过弄堂狭窄的天,“但若艺术必依附生计,如藤缠树,则永无破土见天之日。我愿做截断藤,看看自己能长成什么——或枯死,或开花,总之是自己的模样。”

席散时,日已西斜。晏之独坐窖前,看熔炉渐冷。王氏送来新焙的橘皮茶,轻声问:“后悔么?”

他握妻之手,指腹粗茧相摩,沙沙如秋叶:“我只悔悟得太迟。艺术本是活人,我们却逼它扮僵尸——敷粉簪花,端坐高阁,人人赞其栩栩如生,却忘了它该有体温心跳。”

“可那面‘涅槃镜’……”

“它完成了最好的涅槃。”晏之望向炉口,“从‘必须照人的镜’,变回‘自由的铜’。下次熔铸时,它会成为什么呢?也许是钗,是铃,是孩童腰间一枚辟邪牌——不知道,这才妙极。”

暮色完全沉下时,弄堂响起第一声磨镜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十七户磨镜声在狭窄巷道碰撞交融,与秦淮河水声应和。晏之闭目静听,忽然辨出某种韵律:那不是重复的劳作,而是对话——铜与锡的对话,镜与光的对话,一代代匠人与手中材料的对话。这对话持续了千年,从未因某面镜的破碎或某个铺面的关张而断绝。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镜儿弄东首第三家铺面卸下“何氏镜轩”旧匾,新匾黑底绿字,题“混沌坊”。两旁对联墨迹未干:

左联:不向人间求面目

右联:且于混沌养光芒

坊内不设镜架,梁下悬着数十件铜器:有的像凝固的风,有的像固态的水,有的什么也不像,只在风中轻转,将窗外破碎的天光揉成金沙,洒在来访者肩头。

第一个跨进门槛的是个书生,指着件伞状铜器问:“此物何用?”

晏之正在锉一件铜莲,头也不抬:“无用。”

“无用何造?”

“为‘无用’而造。”

书生怔了怔,买下铜伞。三日后携友再来,满脸欣喜:“奇哉!将此物悬于书斋,日落时,铜片将余晖折射至西墙,竟现出河脉纹理。吾夜观其影,忽悟《水经注》中三处疑点……”

晏之只是打磨铜片,微笑不语。

年关将至时,“混沌坊”悄然多了件非卖品。在坊心天井,晏之以碎瓷、锈铁、老竹、残砚堆了座七尺假山。山形崎岖,中有孔窍,不植花木,只洒些苔种。问是何意,他答:“等春天。”

除夕夜,金陵大雪。王氏温了黄酒,与晏之对坐守岁。子时,雪光映窗,恍如白昼。晏之忽道:“我想看看那堵墙。”

二人秉烛至原“千人镜”所悬之室。墙痕仍在,但墙下多了那盆“假山”。雪光从高窗泻下,穿过山石孔窍,在粉墙上投出极复杂的影——有峭拔如松,有嶙峋如骨,有蜿蜒如篆,随着烛火轻晃,影子也在呼吸。

王氏忽然掩口。她看见在某片竹影与砚影交错处,竟自然形成一个女子侧影,正对镜梳头,挽着堕马髻。

“是……她么?”

“是她,也不是她。”晏之吹灭蜡烛。纯然雪光涌入,所有影子瞬间澄澈。那女子侧影融进更大的光影河流,成为万千形态之一粟,不再突兀,不再孤独。

“艺术何须超越生活?”晏之轻声道,呵气成霜,“它本是生活的一缕呼吸。我们听见了,把它捧在手心,说这是珍珠。其实松涛、海啸、婴儿初啼、铜镜淬火时的叹息……都是珍珠,只是我们总想把它镶在冠冕上。”

雪落无声。更夫梆响从极远处传来,混着谁家祭祖的爆竹声、婴孩夜啼声、枯枝断折声。这些声音穿过“混沌坊”未关严的门,在假山孔窍间曲折游走,化作低沉共鸣,仿佛这座小山正在轻轻呼吸。

墙上的影之国缓缓流转。

那里没有镜子,却万物皆可成镜。

以“镜”为眼,观照艺术与生活之辩证。不取传奇志怪之玄虚,不落文人说教之窠臼,但以匠人之手、之物、之眼,织就一幅“艺术即呼吸”的丙午年金陵浮世绘。裂镜重铸非为圆,千影归一不在镜,或得“字字珠玑”之意于字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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