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也沉默了。
他的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谁能想到,在咸阳还在苦恼争论的问题。
刚从咸阳来到武安,这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从根本上解决了。
这一封捷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开了天幕。
直接把草原的天给换了。
犯我边境?
武威君直接把二十万匈奴精锐覆灭,把匈奴王庭掀了。
他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先是以火器让蒙武稳住阵脚,再是遣北冥子破去修士,最后令三万血衣军穿透匈奴腹地,如神兵天降,将二十万大军生生坑杀在草原之上!
宛若神人手笔。
李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如此军功,该如何封赏?
赵诚已经要封彻侯了,而且是彻侯之中最顶尖的规格,扩地三百里,以县立国,自治世袭……这已经封顶了!
再往上,那是什么?
裂土封王?
还是……
他不敢再想。
他皱紧了眉头,苦恼地低下头,恨不得此刻嬴政的目光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千万别在这时候问“此等军功,该当如何封赏”……
他真的答不上来。
嬴政站在龙椅前,脸上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作一种复杂的、痛并快乐的神色。
他看着下方微微躬身的赵诚,看着这个自己流落在外的长子,看着这个以一己之力将大秦推上前所未有高度的年轻人。
他惊喜于这功绩,惊喜于北境一战而定。
他又苦恼于这功绩太大,大到他手中的爵位、土地、权柄,似乎都快不够用了。
现在好像,封无可封。
当然,这不是问题,反正他可以破格封。
毕竟赵诚也是破格立功,这些功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可以模仿,再怎么破格也无所谓。
反正到最后,这天下都是他的。
就算裂土封王又能如何?
等赵诚登基,还不是都回到秦国?
他现在苦恼的是,若是匈奴臣服,匈奴那么大的土地,还都是草原,应该如何消化?
这小子打仗征服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应接不暇。
“阿诚……“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出口的犹疑,“你是不是该考虑……打慢一点……“
赵诚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皮,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此时赵高念完了最后一句:
“谨遣驰轨车,驰武安以闻。
武威君府转呈。
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镇北前军主将蒙武。“
他收起竹简,躬身退下。
大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群臣纷纷向嬴政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恭喜陛下!匈奴之危已尽除!“
“贺喜陛下!北境大捷!“
“武威君神机妙算!血衣军所向披靡!“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嬴政听着这些贺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的目光从群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诚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诸卿同喜。“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巨大胜利填满后的、酣畅淋漓的快意,但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站在文臣之列,脸色正有些古怪。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拇指在袖中轻轻转动,一圈,又一圈。
他的目光从赵诚身上移开,移向嬴政,又移回赵诚,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叹,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苦恼。
他很怕。
他很怕嬴政这个时候问他:这等军功,该如何封赏?
好在嬴政此时也很痛并快乐着。
他既惊喜于这泼天的功绩,又苦恼于封地太多、消化太慢、人才不够用、资源跟不上……
他的目光从李斯身上扫过,看到了对方那副苦恼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倒是李斯沉不住气,先开口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冷静,“臣……臣恐怕需要重新核算明年的赋税和军费了。“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次极轻的、被压抑住的吸气。
嬴政深有同感,目光落在赵诚身上。
“阿诚。”
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一分,带着一种被现实压得有些沉重的疲惫。
“臣在。“
嬴政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流落在外的长子,看着这个连灭数国、杀得天下胆寒的“血屠“,看着这个在灯火辉煌中站得笔直、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年轻人。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以前当大良造的时候,“
嬴政缓缓说道,“天天催寡人发兵。
寡人一日不批,你便一日三奏,恨不得寡人把国库里的每一枚刀币都换成箭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如今你封君了,更是离谱。
连请示都不需要,直接四处灭国。
燕国是你灭的,东胡是你灭的,现在匈奴二十万精锐也让你给灭了……
寡人带着大臣们来给你封彻侯,结果车还没到武安,你那边又要把匈奴王庭给端了……“
赵诚站直了身子,面色平静:“陛下,战机稍纵即逝。
匈奴主力尽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寡人知道。“
嬴政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心处用力按压着,像是要把某种胀痛按回去,“寡人不是怪你打仗。
寡人是说……“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大殿内那些还在震惊中没能回神的重臣。
嬴政抬头,露出一种无奈又有些自豪又有些不甘的笑容来。
“寡人跟不上你了。”
大殿内更静了。
“如今,你打下的大片土地,没有完全消化。“
“燕国故地,豪强还在,民心未附。
东胡新附,部落散居,政令不下县。
北境千里,屯田未开,粮草转运全靠驰轨车,可驰轨车铺到北境的轨道,还不够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诚脸上,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天才时的、无力追赶的疲惫:
“体制改革,还没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