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靠在龙椅上,目光微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一丝不甘。
他仿佛能看到北境草原上,蒙武立于军阵之前,望着匈奴溃兵远去,却不敢轻动的无奈身影。
然而,赵高的声音陡然一提,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不想有血衣军三万,由裨将蒙恬率,自代郡参合陂发,连破须卜、稽粥、皋林三部,穿千里腹地,准时抵于战场之后!
虏溃退至平原,正入血衣军锋镝!”
“什么?!”
尉缭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王绾霍然起身,又因失态而缓缓坐下,但那只按在案几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千里穿插?
从代郡参合陂出发,连破三部,穿千里腹地,准时出现在战场之后?
这是何等的手笔!
何等的天时地利人和!
李斯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那幅壮阔的军势图。
蒙武正面以火器拒敌,血衣军如一把从天而降的匕首,从匈奴的腹部插入,精准地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已经不是战术,这是艺术!
嬴政骤然坐直,龙目之中精光大盛。
“阿诚……“他低声道,目光落在赵诚身上,“你早就算到了?“
赵诚微微躬身,声音平稳:“陛下,战机稍纵即逝。
臣只是……提前落了一子。“
嬴政点了点头,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
觉得颇为畅快。
赵高的声音也因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音:
“血衣军骑兵撞穿残敌方阵,弓骑四万瞬息溃散,右翼主将呼衍陀授首!
黑甲卫二万五千,匈奴精锐之最,与血衣军对冲,锋刃相接,一合即溃!
左大将墨突率亲卫突围,为血衣军百夫长铁锋格杀于阵前,刀断人亡,首级悬于马鞍!”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那“一合即溃”四个字震住了。
黑甲卫……匈奴精锐之最!
那是草原上令各部闻风丧胆的铁甲重骑,是头曼单于压箱底的王牌!
他们曾与李牧的精锐对冲而不落下风,他们曾在无数次劫掠中所向披靡!
然而,面对血衣军,锋刃相接,一合即溃?
“黑甲卫……
骑兵对冲,一合即溃?”
王绾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恍惚,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斯怔怔地立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权衡,在这支军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这不是人间的军队,这是赵诚用墨阁培养、用杀伐淬炼出来的天兵!
尉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血衣军转战千里,长途奔袭,然后一合击溃匈奴最精锐的黑甲卫。
这等战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强军”二字的全部认知。
“黑甲卫!匈奴精锐之最!披三重甲!持精钢弯刀!骑西域良驹!“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狂热,“昔年李牧守北境,与黑甲卫交锋,亦要避其锋芒!
如今……如今竟然被血衣军一合即溃!“
他猛地转向赵诚,目光里燃烧着一种灼热,“武威君!血衣军!当真所向披靡!“
“彩!”
一声朗喝,如龙吟般震彻大殿!
嬴政霍然起身,衣袍在千百盏电灯下翻飞。
他双掌相击,那“彩”字在大殿穹顶下回荡,荡气回肠。
“彩!彩!彩!”
他连道三声,声如洪钟,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酣畅淋漓!
那是君王见到国之重器时的狂喜。
也是见到自己国家的锐士纵横天下时的骄傲!
他的目光落在赵诚身上,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深沉的情绪。
有惊叹,有骄傲,有一种站在某种强大力量后的、近乎滚烫的踏实。
还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自豪。
赵诚微微躬身,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赵高待那喝彩声稍歇,继续念道,声音里也染上了丰收的喜悦。
“此役,我军以九万守军配火器,血衣军三万包抄合击,共破匈奴二十万众。
阵斩左大将墨突、右翼主将呼衍陀、左翼主将阿古达木以下大将数员。
俘虏弓骑一万二千、黑甲卫八千,获战马一万八千余匹,弯刀甲仗无算。
敌军溃散者不过数千,散落草原,不足为患。”
殿中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王绾长笑一声,行礼向嬴政致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北境大捷,此乃天大的喜事!”
群臣纷纷行礼,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灭二十万匈奴精锐,得一万二千俘虏,八千黑甲卫,一万八千匹战马!
这是何等丰厚的战果!
这是自秦立国以来,对匈奴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
李斯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国势大振的欣慰,有对赵诚的敬服。
尉缭更是大步走到殿中,对着嬴政与赵诚深深一揖:“血衣军天威浩荡,火器神鬼莫测,此战足以载入史册,震慑北疆千年!”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大殿之中一片喜色。
然而,赵高的最后一段念出,却让这喜色之中,混入了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北境之危,一战而解。
王庭震恐,已有求和之意。
臣已令血衣军暂驻休整,自率所部收拢俘虏,修缮工事,待命北进。
一月之内,或灭王庭,或令其臣服。”
大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与方才的忧虑不同。
这是一种被某种宏大现实震撼后的、近乎茫然的沉默。
王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移向赵诚,又移向嬴政,眼底翻涌着一种极度的、近乎不可思议的震撼。
“一月之内……“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或灭王庭,或令其臣服……“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几天前,在咸阳的朝堂上,他们还在为匈奴袭扰北境而苦恼,为没有足够的兵力抵御回击而焦虑。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主张和谈,有人主张增兵,有人主张放弃东胡故地……
而现在,赵高告诉他,北境之危,一战而解。
匈奴王庭震恐,已有求和之意。
这转换之快,仿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如梦……“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如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