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说这话时,手里总在缝补着什么,针脚密密麻麻的,像她操不完的心。
他娘的手指上有许多针眼,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像星星,那是赶夜工留下的。
有一回,针扎进了指甲缝里,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眉头皱了一下,又接着缝。
张信那时候小,蹲在旁边看着,问他娘疼不疼。
他娘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说,不疼,习惯了。
她说话时,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窗外是一棵老枣树,枣子红了的时候,他娘会打一篮子,晒干了,留着冬天给他煮粥吃。
粥里放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可现在他娘再也不缝衣裳了,再也不打枣子了。
她的手现在只捻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从早捻到晚,从晚捻到早。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枯瘦,可上面再也没有针眼了,只有佛珠磨出来的茧。
那茧长在指腹上,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颗小小的舍利子。
张信走到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车帘依旧垂着,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院门。
院子不大,门也不高。
青砖灰瓦,门板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尘,像老人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
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只剩几个笔画,依稀能认出“平安”二字。
那“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又像写到最后没了力气,墨迹淡了,慢慢消失在纸纹里。
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是这院子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辣椒有十几根,用麻绳穿着,根根朝下,像一串小灯笼。
辣椒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落了霜。
辣椒串旁边还挂着一把干艾草,叶子蜷曲着,颜色发黑,那是端午时挂上去的,据说能驱邪。
艾草上结着几粒干瘪的籽,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门槛上,滚了两滚,掉进了石缝里。
门槛前的青石板磨得溜光,凹下去浅浅一道弧线,那是常年踩踏留下的痕迹。
石缝里长着几簇青苔,绿莹莹的,毛茸茸的,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颜料,又像铺了一小块绿绒毯。
青苔上还沾着几颗露珠,圆滚滚的,像小珠子,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门槛旁边蹲着半块砖头,砖面上有个凹槽,是常年搁灯盏留下的。
灯盏早就不在了,可那凹槽还在,盛着一汪浅浅的雨水,水里游着两只孑孓,细得像线头,一扭一扭的,在水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怎么看都是寻常百姓家。
可张信不敢有半点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了鼓,又缓缓吐出来,恭恭敬敬地叩响了院门。
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笃、笃、笃”三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