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来烧纸,没有人来添土,坟前连一块碑都没有。
那坟里埋的是谁?
是他张信。
他在那坟里烂了很多年了,骨头都酥了,风一吹就散了。
他娘在庵堂里念经,不知道她儿子已经烂成了一堆土。
张信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那就好好活着。”朱樉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一缕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活着,才能替本王办事。”
张信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眼珠子像泡在温水里。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让车帘后面那双眼睛看见。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声音有些闷,像从瓮里发出来的:“是。”
“还有一件事,”朱樉忽然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去的时候,看看李友直那两个儿子。
回来告诉本王,大的像谁,小的像谁。”
张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表情像踩到了一块不该踩的石头,硌得慌:“殿下怎么忽然关心起他的儿子来了?”
“你只管看,别多问。”朱樉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是。”
至于这户人家什么来头、跟秦王什么关系,秦王没说,张信也不问。
在官场混了这些年,他比谁都明白,主子不说,你就别问。
问了,是找死;不问,才是保命。
这里头的分寸,拿捏得好,步步高升;拿捏不好,人头落地。
张信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
他见过太多不会看眼色的人,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风一吹,哗哗响,像还在念叨当年那些不该说的话。
前年长沙卫有个千户,姓孙,仗着自己是个老行伍,在潭王面前说话没大没小。
有一回潭王巡视长沙卫,孙千户当众顶撞了潭王几句,说潭王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潭王当时没发作,笑呵呵地走了。
可第二天,孙千户就被扣了个“克扣军饷”的罪名,拖进了潭王府的大牢。
听说在牢里被折腾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脱了相,走路都打晃。
不到半年就病死在了任上。
尸首运回来的时候,棺材板上长了一层绿毛,绿得发黑,像刷了一层漆,开棺的时候,熏得人直往后退,连仵作都吐了,吐得苦胆都出来了。
他死后,家里的老娘没人养,靠邻里接济,熬了两年也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孙千户小时候戴过的虎头帽,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从那以后,张信就记住了一个理儿,主子跟前,多磕头,少说话。
话多了,舌头就是催命符。
他整了整衣冠,把腰间的刀正了正,又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他娘从前常说,出门见人,衣裳要整,腰板要直,这是给人看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