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近,夜风如刀。
一道人影贴着墙根,快步前行。
王川一身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穿过两条死巷,前面冒出一座塌了大半的破庙。
屋顶的瓦片漏得一片不剩,一尊辨不清模样的神像斜倒在荒草丛里。
无生桥畔的野庙,就是这儿了。
王川跨过倒塌的门槛,目光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扫了一圈。
西南角,横着一口枯井。
他没直接往井边走,先照苏照澜交代的切口,绕到神像前那张断了腿的烂供桌旁。
桌案正中有一道巴掌宽的裂缝。
他从袖里摸出一块约莫半两的碎银,顺着裂缝,不偏不倚塞了进去。
供桌下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一只鹰爪似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夹层里探了出来。
“亮货,翻底……”
王川面无表情,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递了过去。
那只手一把抓过,指腹在正面的鬼头纹路上狠狠摩了三遍,又用指甲抠了抠底部的暗槽。
验得比银行验钞还细。
“进市莫照脸,伸手莫摸刀。”
桌底的声音透着一股阴寒。
“跳井下坑,走你自己的路。”
手缩回黑暗里,木牌被原样推了出来。
王川收好鬼头令,转身走向那口枯井。
没等他走近,井底先传来一阵刺耳的绞盘声。
一块暗板往侧面滑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王川双手在井沿青石上一撑,顺势下坠,直接跳了进去。
下落两丈,双脚踩上湿滑发黏的石阶。
这是一条顺着地下暗渠掏出来的逼仄甬道,两侧石壁湿漉漉地淌着黑水,一路向下倾斜,深不见底。
王川沿着甬道快步下行。
走了足有三十余丈,前面石壁骤然收窄,两扇铁栅栏封住了去路。
栅栏两侧的暗槽里架着两柄重型机弩,一柄对着心窝,一柄对着咽喉。
两名黑巾蒙面的劲装刀客手按刀柄,站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鹰。
“令牌。”
左侧刀客开口,嗓音冰冷。
王川亮出鬼头令,在微光前晃了一下。
刀客验完,反手一拉闸绳,铁栅栏嘎吱一声升起三尺。
“过。”
王川低头钻了过去。
接下来一百步,又连过两道暗卡。
每道卡口都架着重弩,埋着地刺,暗哨的呼吸沉稳绵长,全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老手。
三道关,一道比一道细。
这门禁,比府衙还严。
第三道卡口之后,甬道尽头出现一扇双开的重木门。
两名魁梧壮汉一左一右,把门推开。
“轰!”
门扇向外拉开的一瞬,人声,烧刀子,烤肉油脂,火把松香,混着血腥气,拧成一股热浪,迎面扑在王川脸上。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大得惊人的地底世界。
数十根石柱撑起五六丈高的穹顶,四周岩壁上插满熊熊燃烧的松木火把,把整片黑市照得一片昏黄。
长宽近百丈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街道两侧全是杂乱无章的地摊和木棚。
挑竹筐的货郎,裹着血衣的刀客,面罩黑纱的逃犯,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奇怪的是,没人高声谈笑。
所有人走得都极快,彼此之间隔着两步远,谁也不肯让人贴近。
火光底下,摊位上的东西触目惊心。
带血的兵刃,官府明令查禁的连珠破甲弩,从关外走私来的整坛异兽兽血,还有刚出土、沾着墓穴湿泥的金银明器和功法残页。
每个买客手里都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竹灯笼,灯罩只留一条窄缝,光束笔直向下。
灯只照货,不照人脸。
谁要是把灯光往别人脸上挪了半寸,下一刻就是几柄刀同时出鞘。
规矩简单,粗暴,好记。
王川压了压兜帽,把身形埋进阴影里。
他一路慢慢走,目光低垂,眼角却把四周的环境和出口的位置一一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