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掠过檐角时,戌时的更鼓正好敲响。
陈默站在执事殿阶下,抬头看了一眼檐下那盏八角琉璃灯,灯影把门楣上"执事殿"三个字照得明晃晃的。引路的青衫文士已在门里候着,见他来了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陈师弟,先生候你多时了。茶,是刚煮的。"
杜心瑶要跟进去,青衫文士抬手一拦,笑得客气:" 温 先生说,只请陈师弟一人。杜姑娘若放心,殿外有厢房,茶点管够。"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按住剑,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声道:"一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用不了一个时辰。"陈默说,"一盏茶的功夫。"
青衫文士引他穿过前堂。执事殿的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没有挂画,没有香炉,只有一列列黑木架,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卷宗,蒙着细灰。走到最深处一间轩室,青衫文士推开门,退到一旁:"先生,人到了。"
轩室里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摆着一张矮案,一壶两盏。温 先生坐在案后,只抬手示意:"坐。"
陈默坐了。隔着矮案,他第一次近看这位执事殿的青衫文士——年纪看不出来,两鬓微霜,眉眼极温和,像一位教书先生。可他的手不是教书先生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带茧,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疤,从指根一直爬到腕骨,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豁开过。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温 先生替他斟了一盏,白汽袅袅,"先喝口茶,再说话。"
陈默没动那盏茶,嗅了嗅——普通山茶,没有异味。但他还是没喝:"温 先生请晚辈来,说是要说那把锁的事。晚辈的锁在怀里,先生的话,在哪儿?"
温 先生笑了:"急什么。"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姓温么?"
"晚辈不知。"
"三十一年前,老夫不姓温。"温 先生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老夫那时是北麓矿上的账房先生,姓林。''温''这个姓,是后来改的——''温者,非温也''。有人取笑老夫,说林先生一身的账房气,见谁都笑,像是温的;可骨子里,是冷的。"
陈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老夫在北麓矿上记了十二年的账。"温 先生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每一担矿砂,每一支火把,每一个下井的矿工,都记在账上。十二年的账,老夫翻过无数遍——那口井里下去过多少人,上来过多少人,老夫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看着陈默:"三十一年前那个下雨的夜,北麓第七层塌方。那夜下井的人,一共十三个。第二天天亮,从井口爬出来的,只有两个人。"他缓缓道,"一个,是白先生。另一个——"
他停住了。
陈默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以为答案会是秦老,但温 先生说出口的,却是:"——是老夫。"
轩室里安静下去,只剩灯花噼啪一声。
"老夫当年没死在井下。"温 先生的声音很轻,"不是命大,是逃得快。老夫从第七层往上爬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些人的声音——不,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塌方的石堆底下,一寸一寸,把自己的骨头重新拼起来。"他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老夫那时候才知道,账上记的''矿砂''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那夜之后,老夫再没回过北麓矿,也再没敢算那本账——算了十二年,只有那一夜,算漏了自己一条命。"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问:"那先生找晚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那把锁。"温 先生放下茶壶,"老夫收了十二年的账,到头来没算明白一件事——井底下那具骨,到底算谁家的。是白先生的,是周回的,还是——"他盯着陈默,"你怀里这把锁的。"
"先生算明白了么?"
"算明白了。"温 先生忽然笑了,笑容还是温的,可陈默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凉意,"算明白了,才来请你喝茶。老夫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你想问,老夫是站在哪一边的。"
陈默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