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微微一紧,没有停步。
走到尽处,眼前豁然开朗——一间比上方大殿还要宽阔的地宫。地宫的空气不像上方那般腥锈,反倒透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儿烧过。
地宫中央,立着一方黑石祭台。
祭台上盘着一条粗如水缸的铁链,层层叠叠,缠着一道蜷缩的身影。那身影瘦得近乎脱形,四肢被铁链贯穿,钉在祭台四角的铁桩上,长发覆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像。
铁链的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符纹,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有些还泛着冷光。祭台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符纸,被潮气洇成一滩滩模糊的字迹。
祭台正面,散着几截锈成黑铁的断链,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用蛮力扯断的,又像是被什么烧断的。最靠近祭台的那一截,链头上结着一层暗红的痂,像干涸多年的血,一道一道,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陈默的目光在那截链头上停了停,忽然想起柳逐风讲过的那桩旧事——老执事至死攥着的锁链头。他没有声张,只把视线移开,扫向四周石壁。壁上凿着成排的短句,字迹与甬道那笔秀逸全然不同,横平竖直,像军令一般刻板。第一行只有四个字:以血饲之。第二行:勿使其醒。
陈默的脚步,停在了地宫入口。
他怀里那卷册子,忽然隔着布轻轻一烫,不算疼,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料,认出了他。
"三十年了。"祭台上那道身影,竟然缓缓开了口。声音嘶哑,像是锈铁刮过石面,"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走到这里。"
陈默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道身影,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人四肢被锁,身骨却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脊挺直,宛如打坐。这个姿势,他在半个时辰前才见过。
静室里的白骨,也是这样坐着。
"前辈。"他开口,"静室里那具枯骨,是您什么人?"
祭台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它不会再答话时,那人才哑声说了一句:"那是囚我的人。"
"他困了你三十年?"
"他困了我三十年,也喂了我三十年。"身影微微抬起一点头,长发下露出一道灰白的下颌,"他怕我饿死,又怕我逃出去。他说,只要我肯交出''那物'',他就放了我。可他至死都不肯信,那物,从来就不在我身上。"
"那位道友,是怎么找到前辈的?"陈默问。
"三十年前,他奉宗门之命下矿清理矿脉,一路寻到那扇门外。"身影哑声道,"门后锁着我,他隔着门缝看了我整整三天。第四日,他破门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姓名,是问我——门后那物,值不值得他搭上这条命。"
"前辈怎么说?"
"我说,值得。他信了,也死在了这条道上。"身影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嘶哑,"他把我从门上解下来,又用这截铁链锁在祭台上。他说,他替我守着门后的秘密,我替他补全那卷册子。我写了三十年,他养了我三十年。到最后,他不知道册子早就写完了,也不知道我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柳逐风的声音从陈默身后传来,又急又沉。
那身影却不再答话。
陈默心头微动:"那物,是什么?"
"你怀里那卷册子,最后一页,被人裁去的那一页。"身影一字一顿,"那一页上写的,是那物的名字。有人怕后人照那一页找下去,才把它裁了。"
陈默的手,按在怀里册子的位置上,没有动。
"你拿了我的东西。"那人忽然又说,"木匣里的册子、绢布,还有那截焦黑的残角,都是我当年亲手交给那囚我的人的。他一件都没能带出去。今日它们回了这里,也算物归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