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寂静,被那声叹息撞碎了。
叹息过后,石门后的动静没有停。一种极轻的、金属擦着石面的声音,贴着门缝渗进来,细细的,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一条尾巴,在门外来回地蹭。
柳逐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它醒了。"
"弟子听到了。"陈默把木匣往怀里又贴紧了一层,"长老,您的后手呢?"
柳逐风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两扇紧闭的石门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只青铜匣上:"陈默,把铜匣取下来。"
"这是钥匙?"
"老夫不知它是什么。"柳逐风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焦躁,"但这殿里,只有它一件东西是后来放上去的。三十年前,殿里没有它。"
陈默心念电转。
静室白骨、玉匣残篇、青铜匣、倒扣的深井、门外一下一下的蹭地声——满殿的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线:白骨前辈遗言里说"探门后果得一物",而他怀里那卷册子封皮无字、第一页便写"物在,命亡"。那"物",恐怕指的本不是册子,而是别的东西。
"长老怎么知道,三十年前殿里没有它?"陈默问。
柳逐风沉默一瞬,答得极慢:"因为老夫当年,亲手从这石台上取走了原来的东西。"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老执事的锁链,是老夫拆下来带回去的。"柳逐风盯着他,一字一句,"石台上原先压着一截断锁,老夫取了它,才换得今日进门的资格。至于后来是谁把这铜匣放在这里——老夫也想知道。"
陈默把这话在舌尖滚了一遍,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
他说不清这位长老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有一桩事是清楚的:柳逐风对这殿里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三十年前下矿的执事弟子,如今传法堂的长老,中间这三十年他做过的文章,恐怕不止养伤一件。
"好。"陈默不再追问,上前两步,伸手去捧那青铜匣。
指尖触上铜匣的刹那,一道凉意顺着掌心钻进来,直冲脊柱,冷得他后颈的汗毛齐齐竖起。紧接着,整个石台猛地一沉,发出轰隆一声闷响,石台基座下裂开一道宽逾三尺的缝隙,一道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石阶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一股更浓的铁锈味混着地底特有的潮气,从缝隙里翻涌上来。
门外那蹭地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默捧着铜匣,站在石阶口,只觉那凉意一路烧到心口,又慢慢退下去,掌心微微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铜匣——匣底的锈痕里,那道新痕正对着他方才按过的地方,清晰得有些刺眼。
他在心里把三日前那晚独自进殿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那晚,殿里只有灰。铜匣上的灰积得一样厚,没有手指印,没有新蹭的痕迹。可眼下,匣底多了一道新痕。也就是说,那道痕,是这三日内、且在他之后留下的。
"长老。"陈默忽然开口,"弟子斗胆问一句——入矿这三天,灰衣老丈可曾独自去过别的地方?"
柳逐风的目光落在灰衣老者身上。
灰衣老者垂着头,隔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字:"有。"
"去了哪?"
"这座殿。"灰衣老者没有抬眼,声音平板,"开矿前一晚,老夫先下来一趟,把石门两旁的凹槽重新磨过,免得内丹嵌不进去卡了机关。"
陈默看着他,又看了看铜匣底那道新痕,没再说话。
那道痕是磨凹槽时蹭进的还是刻意摸的,此刻已无从分辨。但至少问明白了——这三日里进过殿的,是柳逐风的人,不是旁的势力。这个答案不算坏,也不算好。
"下去吧。"柳逐风打断他的思量,朝石阶抬了抬下巴,"门后之物在等着。你走前头,老夫断后。"
陈默没有推辞,捧着铜匣,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陡,足有百级,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两侧石壁上凿着灯龛,龛里残着漆黑的灯油,不知多少年没有点过。陈默数着脚下,一,二,三——数到第四十七级时,靴底碾过一片细沙,低头一看,石阶边缘落着一撮烧焦的纸灰,被风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