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门还未开。晨雾从护城河面上浮起来，贴着城墙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把城垛上的旗帜泡得发软。萧仁站在西仓工坊的后院里，封好最后一罐白色粉末，塞进木箱底层的稻草里。他压了压罐口封蜡的边沿，确定不会漏，才把箱子推回货架底层。
墨渊攥着竹简站在门口，竹简边缘已经掐出了印子：“宫里消息。徐福进了章台宫。陛下服丹后精神大好，赵高在殿外候着，一步没走。”
萧仁继续往木箱上填稻草，直到指尖触到箱底那块刻着“高”字的玉佩，动作才顿住。那玉佩是从赵成身上搜出来的，背面刻的字极小，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他之前在炉火前看了半个时辰，确认那字是赵高府上造办处的手艺，他把玉佩扔进废料桶。
“备车，去西仓。”他说。
萧仁坐在车里，手搁在膝上，闭着眼，但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路过章台宫时，他撩开车帘瞥了一眼，宫门紧闭，门缝下方透出一线暖光，里面灯火还未熄。墙头多了两排持戟黑甲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草药在炉子里烧过了头，余烬没扫干净。
萧仁放下帘子，没有多看一眼。西仓门口围满了人。少府属官赵成带兵堵在工坊门前，他身后站了十几个穿黑甲的士兵，手里没有拿兵器，但按着刀柄。赵成的脸色不太好，眼皮浮肿，像是没睡好，但嘴角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笑意。
见萧仁下车，他抬了抬手：“昨夜工坊失火，有人看见是你的人放的。交出钥匙，我要搜检。”
工匠们缩在工坊门内，大气不敢出，有人攥着手里的工具，有人盯着赵成脚边那些炭灰。萧仁扫了一眼，黑色的炭灰散落在门槛外侧，和昨晚炉膛里用掉的那一批劣质木炭烧完后的残渣一致，颗粒粗大，颜色发暗，不是好炭烧出来的细灰。
“赵大人想搜什么？”萧仁问。
“违禁物。”赵成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抬高了一些，“还有你的脑袋。”
身后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工匠想往前挤，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赵成得意地扫了一眼四周，那表情像是笃定萧仁手里没有底牌，只能被逼到墙角。萧仁没有动，只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举向初升的太阳。令牌泛着冷光，篆体“蒙”字被晨光照得发亮，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特意擦过的。
“蒙将军手令。”萧仁说，“即日起，西仓所有产出直送北境军营。少府无权干涉军需。”
赵成的笑意停在脸上，像是被人突然捏住了后颈。他盯着那块令牌，琢磨它是不是真的。他的手从刀柄上滑开半寸，又按回去，最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
“你……”他说了一个字，像是找不到第二句，停了一下，后退了半步，转向身边的随从：“去告诉赵府令。”然后他才抬头，冷冷看着萧仁，“咱们走着瞧。”
他挥手示意手下撤退，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人群散开之后，墨渊凑过来，声音比刚才更低：“大人，赵成的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萧仁回头看了一眼。赵成的马车正拐过街角，车帘掀开过一条缝，露出来一只黑布鞋。鞋底很厚，是那种长途行军用的纳底样式，不是咸阳城里常见的软底布鞋。萧仁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墨渊说：“记下来。查查最近有没有新进北边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