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仓工坊,炉火将熄。
墨渊用铁钳夹起最后一块铬矿石,火星溅在手背上,他没躲,只盯着门口:“赵成招了?”萧仁擦去指尖黑灰,从怀里摸出一枚刻着“高”字的玉佩,随手扔在案上。玉佩撞在木桌上,滚了半圈,停下。
“没招全。”萧仁说,“但他怕死。少府不敢明着保他,账目太脏。今晚会有人把他提走,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墨渊抬头:“死人最安全。”
“对。”萧仁转身,推开工坊后门。夜风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碎纸屑,“赵高要灭口。我们要在他动手前,拿到公子手里的东西。”
“名单?”
“不仅是名单。”萧仁脚步没停,“还有那些给赵高送钱、送方士的旧贵族名册。扶苏查了半年,手里攥着把刀,却不敢拔。因为他缺一双握刀的手。”
墨渊跟上来:“公子肯给?”
“他不给也得给。”萧仁说,“那东西留在他手里,迟早害死他。”
墨渊没再问。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郊,公子别苑。
没有守卫,只有两名老仆在门房打盹。萧仁绕到后院墙根,捡起一块石子,在墙面敲了三下。片刻,侧窗推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接住了萧仁递进去的半块铜符。窗内传来极低的声音:“王五?”
“萧仁。”
窗户推开,扶苏一身素衣,眼底青黑,显然长时间没睡。他看到萧仁翻窗落地,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只侧身让开窗边的位置,低声说:“进来吧。外面冷。”
萧仁翻窗进屋,带进来一股夜风,烛火跳了跳。扶苏关上窗,走到案边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像是畏寒,又像是在忍什么。屋里堆满了竹简,几乎铺满了整张案几,全是关于刑狱过重的谏言稿,有些还沾着墨迹,像是刚写不久。
“先生深夜过来,是为了赵成?”扶苏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一些,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萧仁没答,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扫了一眼,又放下:“这些东西,你呈上去多少了?”
“三份。”扶苏说,“全被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已经是客气的了。”萧仁说,“你要是再递第四份,赵高就有理由说你‘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到时候陛下不保你,谁也救不了你。”
扶苏没有说话。他盯着案上的竹简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那我能怎么办?看着百姓受苦,我一句话都不能说?”
“能说。”萧仁说,“但别在咸阳说。”
扶苏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警觉,又带着一点茫然:“什么意思?”
“北疆蒙恬军中,缺一名监军。”萧仁说,“蒙将军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去了北方,远离这个烂摊子。那边有三十万大军,你在军中一天,赵高就一天不敢动你。”
扶苏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发白,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去北方……能做什么?父皇冷落我,朝中没人替我说话。到了那边,不过是从一个困局换到另一个困局。”
“不会。”萧仁说,“蒙恬这个人我接触过,他不站队,只看人有没有用。你去了,不是去躲,是去练。练军务,练用人,练怎么让一整个营的士兵愿意替你卖命。”
扶苏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你真觉得……我行?”
“你觉得我不行,就不会大半夜翻你的墙。”萧仁说。
扶苏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比刚才那些话都真。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后,取出一只铜盒。盒子不大,但捧在手里很沉。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低头看了看盒子上的封泥,用拇指摁了一下,封泥已经干了,边缘裂开一道缝。“这里面有三十七人的名册,还有他们与赵高往来的书信副本。”扶苏说,“我本想等时机成熟再呈给父皇。但现在看来,我等不到了。”他把盒子递过来时,手没有抖,但指节还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