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点头。点完,他转身,面对墙,面对那群被吃掉的蚂蚁,面对螺旋里那粒软壳。他重新张开双臂,这次是迎着风,迎着阴,迎着西边正在积云的那片死光。
光还没来,但墙上的黄已经等不及,在阴里自己“亮”着——是漆里的白底返光,像一层假阳。他站在假阳前,像个刚长出壳的、还没学会躲的活物。
封二终于动了。是走过来,没看人,看墙。看够,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半块红蜡,庙里偷的。他踮脚,在墙最右下角,绿茎收尾处,用蜡画了个歪歪的“卍”,画得重,蜡屑掉。画完,后退,对着墙拜了一下——很草率,头一点,像对老天交差。
“行了。”他说。就俩字,破音,烟嗓。
说完,他拎梯走。空场彻底空了。
小宇还站。站到第一滴雨砸下来。
砸在鼻尖,凉,大。他仰脸,第二滴砸在右耳硬边上,“嗒”,弹开,没渗。雨开始密,是南方夏雨那种急的、没前奏的泼。黄漆被冲,开始往下流:金汤顺墙淌,过螺旋,过绿茎,过蜡卍,流成一道道泪。泪里夹着未干的绿,混成脏黄绿,滴在场边碎砖上,砸起泥点。
小宇不躲。是往前站了半步,让雨直接浇脸,浇耳,浇刚磨出声的喉咙。水从额流进眼,咸涩,他眨眼,水从睫毛甩出去,甩到墙上,和漆泪混在一起。
他抬手,用流着水的指尖,在胸口,慢慢写“画”字。水写水,一触即散。散了再写,写“家”。写完,他放下手,任雨浇。
浇到衣服贴背,发全湿,耳廓那圈金纹被水浸透,反光更强,像镀了层亮膜。他忽然又“啊”了一声,比刚才顺一点,像试麦克风。
“啊——画——”
后面没了。但够了。
袁茂峰撑伞过来,黑伞,不大,罩住小宇半边肩。没罩严,雨还是斜着打在侧脸。他把伞往小宇那边压了压,另一只手,重新搭上他左肩——这次是实打实压住,肉对肉,隔着湿T恤。
压着,他打手语,在伞的阴影里:
——回家。
——根。
——要喝水了。
小宇没动。是看着墙上正在被雨冲烂的画。花盘已经糊,螺旋还在,像个黑洞被金汤围着。蚂蚁早没影了,蜡卍被冲白,像没画过。但正中央,那点鼓,还在。雨水流过它,绕开,像水怕那块硬。
他抬手,隔着伞和雨,指那点鼓。再指自己右耳。再指喉。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正在硬化的线。
然后他终于转身,往回走。伞跟着挪,黑布边扫过他湿发。走两步,他回头,又看一眼墙。雨幕里,墙上的东西已经成鬼画符,但那团糊里,有个极淡的、人的轮廓——是画时他自己的影子,被漆和雨叠着,留在那儿,没完全被冲掉。
像个守墙的。
也像个被钉在墙上的。
回到画室,一股闷热。行军床上的枕边,那粒软白壳不见了。是掉在缝里,还是被他梦里翻身压碎?找不着。只留下一个浅坑,和几根沾着金粉的蓝布纤维。
他没换衣,是走到画前,蹲下,看地板。
那团“纸芽”已经爬到墙根,瘤包变大,包上裂了小口,口里露出一点更黄、更硬的东西,像指甲。芽身沾满灰和绿,湿答答贴地。小宇伸手,用指甲,在包口轻轻一剥。
剥下一片半透明的皮,里面是:黄漆混着真葵籽的碎仁,黏糊糊,有股生腥。他把皮扔了,用指尖碰那碎仁。仁不软了,是韧,像橡皮。他抠下米粒大一点,放嘴里。
这次不嚼,是顶在上颚,和早上那片一起化。化出一股浓的、丙烯加生瓜的味。咽下去时,喉结又“咯”一下,像吞下个瓶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真花。
花盘终于完全转过去了——正对西墙方向。雨里,它垂着,像在哭。而最底下那片叶,金脉已经蔓延到叶尖,整根亮着,像通了电的铁丝。脉上,虫印的位置,新结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囊,囊里晃着一点金液。
小宇抬手,隔着玻璃,和那个囊对上。
指腹贴着冷玻璃,囊在玻璃那头晃。两重隔,但像在碰。
碰完,他转身,看袁茂峰。袁在桌边,正把那桶被雨冲花了的剩黄漆,往一个干净塑料瓶装。装一半,停,抬头,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
小宇走过去,站他面前,湿衣服往下滴水,在脚边积一小滩。他抬手,不是比划,是用手背,在自己右耳那圈金纹上,又蹭了一下。
蹭下一点水,一点金,一点皮。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递到袁面前。
掌心朝上,空着,像要接什么。
袁看了眼掌心,再看他脸。伸手,不是握,是把那点湿金,也刮下来一点,抹在自己左手虎口旧疤上。抹完,两只沾着金的手,在雨声里,虚虚碰了一下。
没叠,没扣,只是“叮”了一下。
像两个刚烧好的瓷,碰了碰釉。
小宇张嘴,在雨声和喉的沙里,又挤了一个音:
“……家。”
这次,没“画”了。
只有“家”。
像壳已经长到舌头底下,把后半句,替他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