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十一点关的。
袁茂峰拉绳,屋里“啪”地沉进黑里。黑不是纯黑,是画室后窗对着河,河对岸有养鱼的棚,夜里常年点一盏低瓦数的黄灯,光翻过水面,翻过窗,翻进来,在地板、墙、画布上铺一层极淡的、像茶垢的亮。亮得刚好够看见轮廓:画是方黑,花盘是圆暗,酒窝是更深的缺,三粒黑籽是三个小洞。
小宇没回楼上。
他在画旁那张窄床躺下。床是旧行军床,铁管,铺一层薄垫,垫上套着发硬的蓝布套,有股樟脑和陈年汗混合的闷味。他脱了鞋,脚悬空搭在床边晃两下,再缩上去,侧躺,面朝画。画在一步外,黑里只一坨模糊的暖。他盯着那坨暖,盯到眼发酸,才闭眼。
闭眼不是睡。是等。
等身体沉下去。沉的过程很慢:先是肩陷进垫,再是腰,最后是小腿,像被水一寸寸没过。没过膝盖时,听见了——
不是滋滋,是“咯啦”。
很轻,是壳在挤。像有人在他后脑勺外面,拿指甲掐一颗干瓜子,掐到脆,要裂不裂。掐一下,停,再掐。节奏和心跳贴着:咚——咯啦——咚——咯啦。
他翻了个身,背对画。背一转过去,声音立刻远了,像被墙挡住。但地板凉气顺着铁管爬上来,爬到尾椎,往上窜,像根细冰,插进脊柱缝。他蜷,膝盖抵胸口,手塞进腿弯,把自己折小。
折小后,世界也变小。小到只剩这张床,和床外那层黑。黑里开始有颜色:不是看见,是“知道”有颜色。黄在底下,绿在边上,红在顶上,像颜料盒打翻在梦里,自己流。
流着流着,他不在床上了。
是站着,或者悬着,在一种软软的、像棉絮的东西里。四面八方都是黄,稠,暖,有阻力,动一下要费劲。他低头,看不见自己身体,只看见前方一堵“壁”——是硬的,颜色略深,带一点竖的纤维,像布,也像土。壁离他只有一拳,顶上也是,底下也是,像被裹在蛋里。
他往前顶。
不是用头,是整团意识往前挤。挤到壁凹进去,再弹回,再挤。挤第三下,壁“噗”地松了一丝,透进一点更亮的光,还有风——是热的,带土腥,像刚翻过的地。他吸那味,吸得急,肺(或者代替肺的东西)一涨,更用力顶。
“咔。”
是裂。从正前方竖着撕开一道,口子不大,往外漏金。光扎眼,他眯(或者意识里做眯的动作),从缝里往外看。
外头不是天。
是一张巨大的、低垂的脸。脸是黄的,螺旋是眼,眼在转,慢慢对上他。转完,眼缝里挤出一个笑,笑到红酒窝鼓起来,鼓到他正前方。窝里是红的,湿的,在光里亮着。
脸没说话。是往前一凑,凑到裂口前,用那个酒窝,轻轻“啵”了一下裂口。
啵。
很轻的吻,或者吸气。一吸,小宇(或者说蛋里那团东西)被往外带了一寸,裂口撕大,肩(如果算肩)卡住。卡得疼,是皮绷紧的疼。他挣扎,往后缩,脸又凑近,这次用下巴颏——新长出来的那笔小下巴,蹭了蹭他头顶。
蹭完,它退开一点,让出光。光里能看清:这根本不是“脸”,是花盘。花盘底下没茎,直接连着一截黑乎乎的、像脖子又像麻线的东西,吊着它,晃。晃的节奏和梦里“咯啦”一样。
他不再缩。是往前顶,顶破最后一层膜。
膜破时,没有声,只有一种被整个儿“吐”出来的滑。滑出来,落——不是落在土,是落在布上。布绷着,他趴在上面,整个是扁的,摊开,像一滴没干的颜料。摊着,他“看”向吊着的脸:它现在在他正上方,低头,螺旋转得更慢,像在数他。
数到第七圈,它抬“手”——是画里那片新劈的、带钩的第三叶,伸下来,指尖(叶尖)点在他眉心。点住,往下按。
按进布里。
他没反抗。是被按着,一点一点,嵌回去。嵌到一半,清醒了一瞬——不是梦醒,是突然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他上辈子也这么顶破过,顶出来,被按回去,再顶,再按。循环里,这次是哪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