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完,他站起,拿笔,蘸满翠绿,在画里茎的右侧,又劈一刀。
第三片大叶。这次劈得狠,笔杆都弯了。叶尖斜斜刺向灯,刺到一半,他手腕一抖,带出个回钩——钩子刚好勾住画框上那个水写的“目”字,虚虚搭着。
搭完,他退,看整体。
现在画是:脸(螺旋+酒窝+黑籽+下巴),两片大叶一左一右托着,第三片从后脑勺杀出来,像头发,像手,像要抓点什么。整张脸被叶框住,像从一丛乱里探出头,被光烫着,又舍不得缩回去。
他忽然抬手,在调色盘上抠了一块干透的、混着朱砂和血的棕块——是前几天堆的“坟包”残骸。抠起来,硬,像小石子。他走到画前,在花盘最顶上,螺旋正上方,也就是“发际线”位置,把那块硬棕,用胶水(是明胶,兑了水)粘上去。
粘牢,摁住,数五下,松手。
一个暗红的、突兀的“痣”,钉在额头。
像美人痣,也像第三只眼没长开。
粘完,他退到窗边,坐上窗台——还是那个姿势,脚悬空。看外面。阴天里,葵田是灰绿一片,花头都垂着,像集体打了个哈欠。只有最边上那株,茎上粘着糖纸的,头微微抬着,糖纸在灰里反一点死白。
他盯着那点白,看。
看久了,白里似乎有个小黑点,在动。是虫?是阿婆的耳环反光?还是……?
他没确认。是低头,看自己悬空的右脚。鞋是旧的,布面,前头磨亮。他晃了晃脚,鞋尖划空气,划出小弧。划到第三下,鞋底蹭到窗台内沿——那里积着一点昨天甩上去的颜料星,黄,干硬。
他蹭了蹭,蹭下一点渣。渣掉下去,落在真花盆边,落在那片有“虫印”的叶上。
叶被砸中,颤了颤。
颤完,叶脉里那根金线,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有点突兀,像通了电,又暗回。而亮过的位置,旁边,那个空虫印里,浮起一点极细的、透明的小泡。泡鼓着,没破。
小宇的脚停住。
他收回脚,整个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贴到玻璃。隔着两层脏玻璃、一层灰、一片叶,看那个泡。看它鼓到最大,停三秒,自己塌下去,缩成一点水迹,被叶面的蜡吸走。
吸完,什么都没了。
像没发生过。
他退开,坐直,手在窗沿上摸,摸到一小块凸起的漆皮,抠下来,捏碎。碎末从指缝漏下,一半落进盆,一半飘出去,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粘住。
袁茂峰走过来,站他旁边,没靠窗,是站半步后。递烟。不是真烟,是根棒棒糖,橘子味,塑料纸皱。小宇接了,没剥,就攥着,糖在掌心硌着。
“他们笑,是因为没看见。”袁说。声不大,像说给风听。“你看见,是因为你画了。”
小宇剥糖。剥得慢,塑料纸“嘶啦”响,在安静里很刺。糖露出来,亮橙,粘着一点白霜。他舔一下,甜,酸,冲上牙床。再舔,转一圈,糖面被舔出涡。
他举着糖,对着画。
糖涡对着画里红酒窝。
两个涡,一橙一红,隔着半间屋,对上。
他忽然把糖从棍上咬下来,含住,嚼。嘎嘣脆,碎成渣,混着口水,咽。咽完,张嘴,空棍举着,棍尖朝画,像给笑脸递话筒。
没话。只把棍扔进缸里。缸里水剩底,棍浮着,一头沾着一点橙糖,慢慢化开,把水染成淡黄。
他跳下窗台,走回画前,蹲下,看绿苔。
苔已经爬过门槛缝,有一丝,极细,钻进缝里,不见了。只在缝口留着一点绿渣,像谁偷偷塞进去的。
他伸手,把那点渣抠出来,捻成小球。小球在指腹上滚,滚出油光。他把它移到画上——粘在那颗额头红痣旁边,当陪嫁。
一红一绿,钉在黄脸上。
站起身时,他腿麻,踉一下。袁扶住他胳膊,扶稳,没松。小宇借着那点力,把重心移正,然后手抬起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打:
——脸。
——是脸了。
——对吧。
袁茂峰看着他。看那张刚嚼完糖、还沾着一点甜酸气的脸。看右脸那个被自己掐出来的、还没成窝的软肉。他点头。
点完,手从胳膊滑下去,重新叠上小宇的手。这次是十指交叉,不像握手,像扣住。
扣着,他往画的方向,带了一下。
小宇被带得往前半步,两人一起,站在画前。三张脸:画的,小宇的,袁的(在侧影里)。在灰白天光里,被同一层膜罩着。
膜是湿的。是人群留下的呼吸,是花瓣出的汗,是绿苔的潮,是茶烟的雾。
小宇对着画,无声地做口型:
“笑。”
画里的脸,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层面,也动了动嘴角。
而墙上的影子,最左边那个,在两人手扣住的瞬间,缓缓抬起“头”——是墙皮一块三角翘起,像下巴。下巴对着小宇,也对着画,像在学。
学完,它“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今天封二弹上去的那粒酒星子,干在墙上,白点,被影子的“指”虚虚捏着,像捏着一颗没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