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站在船边看着他们做完最后的准备，把手里的海图展开来对着即将入夜的天色最后确认了一次方位和潮汐窗口。“今晚的潮位在子时前后降到最低，之后开始涨潮。你们出发的时间大约在亥时中段，到达哨站的时候正好赶上退潮的最低点。那一片滩涂会露出水面更多，从船上蹚水登岸的距离会缩短不少。“
“苏姐，“孙满仓把火铳背带往肩上紧了紧，“你在南洋跑船的时候打过这种夜袭吗？“
苏眉看了他一眼：“我没亲手打过，但我见过被人打。但凡被人从背面摸上来突袭的船，没有一艘能撑得过一炷香的。“她收起了海图，朝林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注意安全。“
林锋点了下头，踏上了小船。周大虎和刘疤随后跟上，孙满仓和两个火铳手坐在船舱中部，赵铁柱留守码头第二队的阵位没有随船出发。小船解缆之后在暮色最后一抹余光中滑出了水湾，船头朝北偏东的方向慢慢切进海面灰蓝色的薄幕中。
夜航比白天航行慢了不少。周大虎掌舵时的节奏放得很稳，船身几乎贴着水面无声地滑行，船桨入水的角度压低到只有极小的水花翻出。刘疤蹲在船头担任导航，每隔一段时间就指一次方向调整——“偏左一点““前面有一块暗礁绕过““保持这个方向再走一盏茶“——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在夜色中只能让最近的几个人勉强听到。
海面上越来越暗了。月亮藏在云层后面没有露头，只有星光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白。船身经过北侧水道开口处时，从两边的崖壁之间挤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比近岸更冷冽的寒意，船舷边掠过的水流声在两侧岩壁之间反复回荡，让船身的每个动作都像被放大了几倍。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和静止，只有刘疤的导航指令偶尔打破这片寂静。
“前方那座黑礁就是北端标记石。“刘疤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更加紧绷，“从这块礁石绕过去之后就是哨站的背面崖壁。贴着崖壁再走不到两刻钟，就能看到营房的火光。“
小船绕过黑礁的瞬间，视野骤然变化。一座低矮的岛形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暗沉沉地横在前方大约两里外的海面上。岛的南端有一点昏黄的微光，是营房里的灯火透过缝隙漏出来的。光源很小，在黑暗中像一只眯着的黄眼睛，但在这片完全无光的海域上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确认位置。
“熄桨。“林锋下达了第一个指令。船桨全部收起，小船靠惯性在漆黑的水面上缓缓滑行。周大虎蹲在船尾用手轻轻拨动舵板调整方向，让船身贴着崖壁的阴影线以最低速度向前推进。船壳距离崖壁最近的时刻不到三尺，伸手就能触到湿漉漉的岩面上附着的水藻。那种紧密贴着岩壁推进的方式让船身完全融入了崖壁的阴影区块，从海面开阔处看过来根本分辨不出船与礁石之间的界限。
刘疤的呼吸明显变快了。他趴在船头把整张脸贴近船板边缘，目光从崖壁的缝隙之间锁定着前方那片灯火的方向。船又推进了一刻钟之后，他偏过头用气音说了一句：“到了。前面那个拐角后面就是营房。从拐角过去二十丈左右是他们的栈桥，栈桥旁边一条小舢板。营房门口一定有一个值夜的，坐在火堆旁边或者靠在门框上。另外五个应该在屋里。“
林锋做了几个手势。孙满仓和两个火铳手把火铳从背后取下来持在手里，引火槽的护盖已经掀开了。周大虎把船尾那卷粗绳悄无声息地解到了手中。林锋自己抽出短矛握在右手里，匕首插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
“下船。“他的手势做完了之后第一个翻过船舷踩进了齐腰深的海水里。海水冰凉，脚底踩的是粗砂混合碎石的海底，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换脚。六个人无声地踏着海水依次上岸，船身被周大虎用缆绳拴在崖壁一处突出的岩角上。
上岸之后各自矮身贴着崖壁根部往前摸。营房灯火就在前方不到二十丈处了，那团昏黄的光源从一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门扇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条窄窄的光带。门前面果然蹲着一个人，靠着门框坐着，怀里抱着一根铁叉，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了或者迷糊了，反正是没醒。营房里有低沉的说话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那五个人还没睡。
林锋举起了左手做“停“的手势。所有人都贴在山壁根部不动了，压低呼吸，收缩身形。他做了第二个手势指向刘疤——刘疤深吸了一口气，从崖壁后面站起来，借着那道光带的边缘朝营房门口走了几步。他的身形和脸在门缝漏出的微光中先是一个模糊的剪影，然后逐渐清晰。
门口那人被脚步声惊动抬起头来的时候，看清楚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困倦警惕变成了惊愕松动——“疤哥？你怎么从这儿——“
后半句话被孙满仓的火铳抵住了。枪口从他侧面伸过来，准星对准了他的太阳穴，那个距离不到一尺。铁叉“当啷“一声从那人手里滑脱砸在地面上，声音在夜空中短促而清脆。
营房里的说话声和咳嗽声同时停了。有人在里面问了一声“外面干啥“，然后门扇被从里面推开了半边，一个光膀子汉子探出半个身子来，正好对上刘疤蹲在门口的侧脸。他看到刘疤的一瞬间瞳孔猛缩，要往后缩回去关门的时候林锋已经贴地滚到了门扇侧面的视线死角里，短矛的尖头从门缝伸进去抵住了那人的后腰。
“别动。不要出声。“林锋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平，“我们今晚不是来杀人的。只要不反抗就不会有人受伤。“
光膀子汉子整个人僵住了。营房里另外三个新人也从床铺上坐了起来，有人条件反射地去摸床边的刀，但摸到刀柄的同时他看到门口的火铳管从一个方向伸进来，又看到短矛从另一个方向伸进去，全屋四个出口已经全部被封死了。黑暗中的营房里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试图冲窗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