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海面上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夜晚的值守依然维持着五人的加强配置，码头区域的巡查由原来的每天一次增加到每天两次。赖三每天早晨和傍晚各去一趟码头，把滩涂上所有新出现的痕迹、搁浅的漂浮物和外海方向的船只活动都记录下来。连续两天都没有发现铁钩旗溃兵的新动向，但第三天傍晚他从码头跑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来了。“赖三蹲在旗杆底下喘匀了气，语速又急又快，“码头北面滩涂外停了一艘破船。吃水很浅，像是没什么东西了。船头蹲着四个人，船上没看到其他人，应该就这么几个。他们没靠岸，也没下船，就停在那里朝岸上看。我躲在礁石后面看了好一阵，没人动，像是在等。“
林锋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南墙边朝码头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大半个坡面和一段距离，他看不到那艘船的具体细节，但能从海面颜色变化上判断出码头北滩那片水域确实停了一个东西。不大，吃水浅，静止不动。
“我去一趟。“他回头叫上了赵铁柱和孙满仓，每人带一根火铳，从南坡正面坡道下了滩，沿着海岸线朝码头方向走去。
三个人走到码头北滩的边界处时，那艘船上的四个人站了起来。他们站在船头甲板上朝岸上望着，没有武器在手里，有人举着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领头的那个人年纪不大，约莫三十上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切到下颚的旧疤，皮肤粗糙黝黑，但眼神跟一般的铁钩旗水匪不太一样——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疲惫和迟疑，而不是凶悍。
“我们没有恶意！“船上的人隔着几十步的海面朝岸上喊，“我们是铁钩旗的，但我们不想干了！船上的头目跟大头目翻脸，人被砍了大半，我们几个趁乱跑出来了，在海上飘了四天没吃到一顿饱饭，渴得快撑不住了！你们能不能给口水喝？“
林锋站在滩涂边缘没有回答。他先跟那四个人对视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种疲惫不是装出来的，他们的嘴唇全部干裂起皮，眼眶凹陷，靠在船舷上的姿势已经没有了海匪应有的警觉性。船体侧面确实有多处破损，吃水线附近的补丁全是临时用碎木板钉的，粗劣得像马上就要散架。
“把船上所有的武器扔进水里，然后跳下来，走上岸来。“林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空手走。我们检查船上确实没有武器了之后，给你们水和干粮。你们先住在码头这边的旧棚屋里，不绑不关，但暂时不能进南坡营地内墙。七天观察期，七天之后没问题再安排下一步。“
四个人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个旧疤汉子回头跟其他三人低声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第一个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扔进了海水里。刀落水时“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散了。其余三人也跟着把各自的武器投进了海里，一把铁叉、一根短骨刀、一片磨薄的铁片，全部沉入水面不见了。
然后他们翻过船舷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踩着滩底的沙石一步一步地走上岸来。四个人浑身湿透站在滩涂上的时候，那个领头的人朝着林锋的方向弯了一下腰，然后又直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粗哑的、几乎听不出是感谢还是解脱的含混气音。
林锋让孙满仓回南坡取了一罐淡水和几块干粮过来，交给他们在码头的旧棚屋里安置下来。他自己带着赵铁柱站在码头的隐蔽位置多观察了一阵，确认四人都确实没有再回船上去的意图之后才转身返回南坡。
当晚这四个人就在码头棚屋里过了一夜。赖三在棚屋对面的礁石堆后守了大半夜，确认四人始终待在棚屋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异常举动。次日天亮后林锋又过去了一趟，在棚屋门口隔着一段距离问了他们一些问题——他们是哪条船上的人、铁钩旗的建制和头目结构、这次内讧的原因和前因后果。领头那个旧疤汉子坐在棚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慢慢嚼着，把他的问题一条一条地答了。
他叫刘疤，是铁钩旗下属第三分队的舵手。第三分队的头目姓马，外号“马三刀“，跟总头目“铁钩“因为最近几次劫掠的战利品分配问题积怨已久。大半个月前马三刀带队出去劫了一艘南洋商船，得了一批货，没按老例交三成给总头目，扣在自己船上。总头目铁钩派人来要，双方没说拢，在锚地里直接翻了脸动了刀。铁钩的人多船大，马三刀的船被打残了，马三刀本人胸口中了一刀不知道是死是活，船上剩下的人趁乱跑了一半，刘疤他们四个就是那一半里的一份子。
刘疤说到最后把那块干粮咽下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们在海上漂了四天，淡水第三天就喝完了。往北走了两天想找个岛靠岸，全是荒礁没有水。掉头往南走看到这边山上有烟，就顺着方向来了。“
林锋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整理完毕之后站起来：“你们暂时住在这里。每天有人送水和食物过来，不需要干什么活，也别试图往南坡方向走。七天之后如果你们确实没有异动，会安排你们并入营地外围干活。“
刘疤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听说南坡有个当家的定了规矩，不吃人也不打人，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是真的？“
“真的。公约写在旗杆下面挂着，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
林锋转身走回南坡。走在滩涂上的时候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远处铁钩旗老巢方向的天空吹出了一片被风扫干净的淡蓝色。他知道这片海面上的局势正在从“铁钩旗一家独大“的状态转向一种更复杂的多股力量并存的状态——内讧之后溃散的人员正在流入周边区域，而南坡营地是这片区域唯一一个有能力接收并消化这些人力的节点。每一个接收进来的人，都是一条信息通道、一块未来的拼图。
他走回南墙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那片矮旧的棚屋。四个新来的人正坐在棚屋门口喝着今天早晨送过去的淡水，有人把喝空的碗端在手里反复转着看，像在确认这只碗是真的、里面的水也是真的。
他收回目光跨进了墙缺口。台地上一切照旧——马平在田里弯腰掐甜菜叶的侧芽，柴旺的木工组从北坡林子里拖回来一根粗大的新原木，刘四的篾刀起落之间竹屑翻飞，小棠蹲在火堆边把手里的红薯粥搅得匀匀的。胡老勺的长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短促的脆响。
（第二卷·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