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当天下午林锋自己出了一趟海，没有带人，独自驾着小船沿着南坡海岸线往西面乱石区方向走了一趟。他在那处之前发现铁砂的凹槽附近停下来观察了大约两刻钟——海面上没有任何异常船只的影子，西面那片泛黄的硫磺水区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注意到远处的海天线方向有几缕极淡的灰色烟迹，断断续续地飘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散了。那个方向正是铁钩旗老巢的方位。
他回到南坡之后把这道烟迹也在脑子里记下了。有烟迹说明有船只活动，但烟迹持续时间短、位置不稳定，不像是大规模编队航行的迹象，更像是单艘船在近岸水域中低速活动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如果是溃散之后在找地方靠岸的铁钩旗散兵，那他们应该正在某个不远的范围内打转，还举棋不定。
当天晚上守夜的人在子时前后发现了一些异常。值东侧围栏的陈大在换岗前听到了一种不同于海浪和风声的响动——是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拍水声，像是船桨划过水面的那种节奏。他立刻按照新规的报警流程敲了两下墙根处的预警木桩，赵铁柱在三个呼吸之内带着火铳赶到了东侧围栏边。
两个人蹲在围栏阴影里往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看到。水面上只有月光照出的微微反光，那片拍水声在响了一小阵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后续的动静。赵铁柱没有解除警报，而是让接班的值守人员继续盯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放亮了才撤回了警戒状态。
第二天清晨赖三从码头方向巡查回来之后带来了新的信息。他说码头北边那片开阔滩涂上发现了一连串新鲜的脚印——从水边一路延伸到滩涂中央然后又折了回去，方向是从海里上来又回海里去了，没有往山脚或林地方向深入。脚印很大，是成年男人的脚，赤足，鞋号宽大，脚趾印记深，说明这个人在登陆时身体负重较大。
“有人趁夜靠过码头那边。“赖三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脚印的走向和深度，“还带了东西下来，但不知道是什么，又带回船上去了。我沿着脚印走到水边看了一下，水深处的沙底上有拖拽痕迹，像是搬了什么东西上船。“
林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应。他站在码头区域北滩的脚印旁边沿着整条痕迹走了一遍，然后蹲在拖拽痕迹的末端位置用手拨开表层湿沙看了看底下的沙层结构，判断了一下痕迹形成的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正是陈大听到拍水声的那个时段。
“应该是铁钩旗的散兵。趁夜靠岸想找淡水或者食物，但走到滩上之后发现码头已经被废弃了，没有补给，就又退回船上走了。“林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他搬上船的东西应该是滩上搁浅的那条旧船残骸上拆下来的木板或者缆绳——他们在海上飘着，船体有破损，需要修补材料。“
“那他们还会再来吗？“赖三问。
“暂时不会。他们在这片滩上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继续在这里停留的必要。但他们会往别的地方试，直到找到能补给的落脚点为止。这座岛周边能靠岸的水域不多，南坡这边有墙有火有巡逻，他们不敢硬闯。但西面乱石区或者北面那条水道沿线的礁石岛说不定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林锋回到南坡之后跟苏眉简短交换了这个信息。苏眉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海图上铁钩旗老巢位置旁边的一处小环礁用指甲划了一个圈：“这片环礁以前是铁钩旗的前哨补给站。如果他们是从老巢那边溃散出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往自己熟悉的前哨站点靠。如果这个前哨也已经空了或者被另一拨人占了，他们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意思是他们现在是完全无处可去的状态。“
“对。上不了岸，回不了巢，只能在海上乱漂。除非——“苏眉抬眼看林锋，“除非有人愿意让他们上岸。“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林锋没有接话，但苏眉的表情已经告诉他，她知道这句话指的是什么。南坡是这片区域唯一有能力接收人的地方。如果能接收一部分铁钩旗的溃散人员，不仅能增加人手，更重要的是能获取铁钩旗内部的情报——他们的组织架构、人员分配、资源储备、巡航规律。这些信息对于将来要对铁钩旗下手的人来说，比几十根火铳都更有价值。
“你觉得他们会主动来投？“林锋问。
“如果他们在海上断了补给再飘三天的话——会的。走船的人撑不了太久没淡水。到时候不用你去找他们，他们会自己划到你能看到的海面上来。“
林锋没有再追问。当天剩下的时间他照常处理营地的各项事务——查看了新一批竹火铳的加工进度，检查了种子田第四块新田的翻耕情况，跟柴旺核对了木料和铁钉的存量，跟陈账房对了当天的流水出入。表面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但他的脑子里始终在转着苏眉说的那句话。如果铁钩旗的溃兵真的来投，他需要一套处理方案——怎么接收、怎么甄别、怎么防止卧底渗透、怎么把他们的人跟南坡原有人马融合而不产生冲突。
傍晚吃饭的时候他把赵铁柱、孙满仓和柴旺三个人叫到火堆外围单独说了一下这件事的应对思路。赵铁柱听完眉头紧皱：“让铁钩旗的人进寨子？他们干了多少年的海匪，手上沾血的事没少做。万一混进来一批，表面投诚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所以才要有甄别流程。“林锋把一片竹片摊在膝头，“来投的人先不进寨墙，安置在码头那边的旧棚屋里。每天供应淡水和基本口粮，不配发武器。观察一段时间——七天到十天——确认没有异动再逐步安排进营地外围的辅助岗位。干满一个月的可以转入正式营籍。“
孙满仓补充了一个建议：“可以让他们单独分一组，跟南坡原来的队伍隔开干活。等观察期过了再混编。“
“那就按这个方案定。“林锋站起来把竹片收好，“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不拒绝、不歧视、不放松警惕。按规矩走流程，能收就收，不能收的让他们自己走人。“
这个方案在骨干层面通过了。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每个人脸上那种“收纳海匪“的犹豫都还能看到痕迹。林锋没有试图说服他们放下戒备——不需要，只要流程够严密，时间自然会让结果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