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标准尺寸的竹筐计一分，大件翻倍。陈账房那边有具体的折算表，你可以去查。“林锋看向老篾匠，“你每天编的筐子存进公共仓库，用掉的那些消耗掉的扣掉分值记录，剩下的部分可以兑换物资或者攒着换日后的配额。“
刘四点了点头，佝偻的背在火光中稍微直了一些。
赖三从中间层位置探出半个身子来：“公子，如果有人进了营地之后不干活光吃饭怎么办？“
“前三天可以只吃饭不干活，给适应期。三天之后还不干活的，先由所在组组长谈话了解原因。确实因伤病无法干活的，公约第七条和第三条有规定，统一照管。但身强力壮又不肯干活的，逐出去。“林锋看了赖三一眼，“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南坡当成免费饭堂。咱们的每一碗汤都是自己动手挣来的，没人有义务养闲人。“
赖三缩回脑袋不再问了。周围又有三两个人提了几个关于分配水和火铳使用权限的细节问题，林锋一一做了简要的答复。问题不多，也都不算尖锐，大部分人听完之后脸上那种“摸不准“的犹豫神色明显变淡了。这些规矩说白了就是“干活吃饭、按劳分配、有事商量、危险共同顶住“，对于一群在码头那边被抢被打被抢了无数次、连基本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流放犯来说，这几条公约非但没有束缚感，反而提供了一种在别处从未有过的安心。
“没有异议的话，公约就正式生效了。“林锋蹲下来把自己那碗已经放温了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以后每天晚饭后轮值长公布当天工分记录和物资流水，任何人有权查阅和询问。账房和轮值长的任期暂定一个月，满期之后由全体营员投票决定是否连任或更换。“
他坐下来继续喝汤。人群缓缓松动了，众人开始各自交谈，但音量没有完全回到吃饭之前那种随意的程度——公约的分量还在空气里压着，每个人都在重新感受自己和这面坡之间的连接方式。
赵铁柱端着碗凑到了林锋旁边坐下，偏过身用极低的声音说：“第三条和第四条是冲着王老五定的吧？“
“冲着所有人定的。“林锋把碗沿的汤渍擦掉，“王老五干得动活的时候也得遵守工分制，干不动了也有第七条兜底，跟别人一样。第四条的争端仲裁流程让所有人都知道打架没有用，打完了结果还是别人说了算，不如走流程。这些规矩对王老五有约束，对赖三也有约束，对你也一样。“
赵铁柱没有再问，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公约公布之后的第三天，第一次争端仲裁就在台地上发生了。两个人因为在西侧乱石区争抢同一片被潮水冲上来的渔网碎片发生了口角，继而互相推搡了两下，各自脸上挂了一小道擦伤。赵铁柱作为当周轮值长把他们叫到旗杆下面，让双方把事情经过各自陈述了一遍，又问了旁边几个目击者，最后裁定渔网碎片归先发现的那个人所有，但考虑到另一个人也确实参与了打捞劳动，由公共仓库补偿此人半尺粗绳。
两个人接受了裁定。当天下午那个获得半尺粗绳补偿的人还特意去跟对方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下次碰到分不清的咱俩都别抢，去找轮值长说一声就行“。争端从发生到完全平息只用了不到两刻钟，没有记仇没有积怨没有私下约架。赵铁柱把裁定记录写在账房竹片的新增区域上，末尾注了一句“双方和解“。
林锋站在内墙拐角处旁观了全程，看完之后转身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他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也没有需要纠正的地方，整个流程在公约框架内自行运转完毕，比任何一意裁决都更平滑。
第四天有四个新面孔从码头方向摸了过来。他们是听别的流放犯传话说南坡现在有一套规矩——有饭吃有活干有地种有争端有人主持公道，不再是以前那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模式了。四个人走进南墙缺口的时候东张西望，明显带着试探和紧张，但在台地上待了半个时辰、吃了一碗热汤、看了旗杆下挂着的公约竹片和流水账之后，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蹲在地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跟负责登记的陈账房说：“我姓孙，以前在岸上是个佃农，种地的。你们那个菜田组还要人吗？“
马平正好经过，闻言立刻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要人。会翻垄吗？“
“翻了二十多年地了。“
“明天一早上工，跟我学种红薯。“
南坡营地的人口在公约公布后的一周内增加了七个人。虽然不是大批量的涌入，但来的人质量明显比之前那批更高——不再是最底层走投无路的饥饿难民，而是开始出现了有一技之长的、能在特定岗位立刻产生价值的技术工人。包括那个佃农老孙，还有会修石磨的、会做简单木雕的、甚至有一个以前在岸上学过两年医的年轻人。虽然技术粗糙基础薄弱，但只要脑子够用肯学肯练，在营地现有的条件下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技术人才池的扩大直接催生了新一波的生产力跃升。石灰窑改成了封闭式之后产量提升了将近一半，同时烧制的批次从一次一窑扩到了两窑并行；菜田在佃农老孙加入后的第三天又开垦了一块新的，马平给他演示了一遍甜菜的扦插方法，老孙上手极快，当天下午就独立完成了整块新田的扦插；那个学过医的年轻人也被林锋安排了新任务——把营地里的伤病记录做成了第一份简单的病历卡，用竹片刻着每个人的基本身体状况、旧伤旧病和用药记录，虽然简陋但至少解决了“伤过什么病过什么都靠脑子记“的混乱局面。
火铳的产量在铁钉到位之后也有了飞跃。柴旺用铁钉加固了竹管外壁的捆扎层，在关键承力点增加了三排铁钉交叉固定，新一批竹火铳的寿命从原来的十五发提升到了将近三十发。与此同时，马平用那批炼出来的第一块铁反复锻打之后做出了一个粗糙的铁质引火槽，嵌在火铳的药室入口处，替代了原来的燧石撞击装置。这使引火成功率和点火速度都大幅提升，装填完毕之后从扣扳机到击发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铁器的出现也在改变营地的其他方面。柴旺用铁块锻打出了三把粗糙的凿子和一把小刮刀，木工组的加工精度从“差不多就行“提升到了“能卡进去纹丝不动“；刘四用一把铁制篾刀替代了原来的石片刀，劈竹篾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而且篾片宽窄均匀，编出来的筐子密实度又上了一个台阶；胡老勺得到了一把小铁片当厨刀之后，处理海货的效率直接翻倍，切碎、去壳、片鱼的全套工序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