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在天亮前忽明忽暗,像一口气被卡在了半截喉咙里,迟迟咽不下去。
姜妗站在旧宿舍楼三楼的尽头,脚边那块被人草草擦过的地砖还残着一圈湿痕。昨晚亮过的门已经没了,铁皮回廊尽头只剩一段冷硬的墙,墙皮底下却像藏着细弱的电流,偶尔抽一下,连带着整条走廊都轻轻震动。
她盯着那片墙,看见有人正在拆封条。
不是学生,也不是修电工。是两个穿着后勤工服的男人,腰间别着工具包,动作却比谁都小心,像生怕碰坏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个人蹲着把墙角线路盒的盖板拧开,另一个拿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句:“别让学生靠太近,等会儿还得统一口径。”
姜妗往前一步,被程砚拦住了。
他昨晚没回学生会值班室,衬衫领口皱得厉害,眼下的青色压得很深,像一夜没睡。可他伸手挡住她的时候,动作还是稳,稳得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别过去。”他说。
“他们在改什么?”
“改说法。”
姜妗抬眼看他。
程砚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眼走廊另一头,确认没人过来,才低声道:“学校已经通知下来了。昨晚是电路故障,回廊尽头短时照明异常,宿舍管理员和后勤连夜排查,已经恢复。”
“你信吗?”
“不信。”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程砚没接这句话。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封面上贴着一张白条,白条上印着“夜间设备巡检记录补录”。姜妗翻开,第一页是昨晚的时间段,第二页是线路图,第三页却是一整页空白,只在最下方留着一行铅字。
“故障位置:三楼东侧回廊照明回路。”
姜妗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那不是空白。那是一种刻意保留出来的空白,像有人把最不该写进纸里的东西先抽走,再把剩下的部分装订成一个可供传播的答案。她翻到后面,果然看见一张盖了红章的说明,标题写得规规矩矩,像所有校园通报一样端正。
“关于三楼回廊夜间异常亮灯情况的说明”。
下面的措辞也熟得刺眼。设备老化,线路接触不良,局部电压波动,已责成相关部门整改,望同学们勿信谣传谣。
姜妗看完,抬头问:“谁签的?”
“总务处。”程砚说,“还有宿管办。”
“宿管阿姨呢?”
“她在值班室,不肯出来。”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楼梯口那边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姜妗回头,看见宿管阿姨端着一只搪瓷杯站在阴影里,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却比平时更沉,像刚从什么很久以前的地方走回来。
她看了一眼姜妗,又看了一眼那份说明,没绕弯子,只说:“你们要问,就问清楚。别把这楼问裂了。”
姜妗问:“昨晚不是电路故障,对不对?”
宿管阿姨没立刻答。她低头吹了吹杯口,水汽挡住了她半张脸。等那口热气散了,她才说:“学校只好这么说。”
“只好?”姜妗盯着她,“不是想这么说,是只好?”
宿管阿姨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轻轻磕在栏杆上,发出一声短响。那声音不大,却让整段走廊里那种细细的震动忽然明显起来,墙皮底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线路爬了一圈。
“你以为每一回都是灯坏了。”她说,“不是。是该亮的时候,它就得亮。亮给该看见的人看,亮给该交接的人看,亮给下一班的人知道,前头那一班做过什么,漏过什么,没压住什么。”
姜妗没说话。
程砚也没插嘴。他看着宿管阿姨,像是早知道她会说出这些,只是一直等着她自己开口。
阿姨把杯子握紧了一点,声音低下来:“这楼不是给学生住的,先不是。回廊也不是先给人走的。最早的时候,它是值夜线,是夜里看门的人来回走的路。后来楼翻修,路封了,墙立了,门也改了,可有些东西不能全封死。要有人接着走,要有人知道哪一夜该亮,哪一夜该记,哪一夜出了事不能让它散掉。”
“谁接的?”姜妗问。
宿管阿姨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压了很多年。
“上一任宿管,上一任总务,上一任值夜人,再上一任。”她说,“一代一代往下交。交的不只是钥匙,是职责。是出了问题以后,谁去把话改平,谁去把人挪走,谁去补签,谁去让第二天早上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