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灭,回廊先静了半秒。
不是那种彻底的静,像有人把整层楼的呼吸一把捂住,连风都没来得及往外逃。姜妗站在寝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眼前那扇亮了很久的门像一块被掀开的旧皮,里面残留着白得发冷的光,顺着缝隙一点点往外渗。
她刚才看见了。
不是看见一张脸,也不是看见什么怪物,而是看见门内那张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穿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校服,连袖口被灯泡烤得发白的褶皱都一模一样。她抬起头时,神情比姜妗更平静,像是早就等着她来。然后那人伸手,把桌上的点名簿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那一页原本应该是空的。
可姜妗看见纸面上多出了一行字。
不是后来补上去的那种整齐笔迹,而像是从纸背面慢慢长出来的,墨迹渗着湿气,字边缘发虚,仍然能辨认出“姜妗”两个字。后面还有一串编号,像座位号,又像处理号,最后落着一个让她背脊发冷的词。
先忘了。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完整的一句话,只知道那一行字在灯下极不稳定,像随时会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抹掉。可就在她想再看清时,门内那个人忽然站起来,绕过写字台,朝门口走来。
她没说话,只抬手抓住了姜妗的手腕。
那一瞬间,姜妗分明感觉到对方手上的温度,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连指腹上因为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都在同一位置。不是冰冷的,不是空的,是活的,甚至比她更像“姜妗”。
下一秒,对方用力把她往门外一拽。
姜妗踉跄着被带出门槛,脚跟重重磕在回廊地面上,整个人跌进灯下。她刚稳住身形,身后的门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合拢声,像一本书自己关上了页。白光骤然往上一缩,亮度猛地往回廊深处退,门牌上那串红字也跟着闪了一下,随后只剩半边。
“你看清了吗?”
说话的是程砚。
他站在回廊另一头,额角有汗,校服外套敞着,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黑笔。姜妗愣了一下,才发现他并不是一直站在那里的,像是从灯灭前最后一秒才赶到。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那一圈红痕还在,说明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程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眉头压得很紧:“你先别碰。被灯下带出来后,手上的印子最容易留证,但也最容易被改。”
“改什么?”姜妗抬头。
“改你刚才看见的东西。”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被什么截断,“灯灭以后,回廊会先处理证词,再处理人。你刚刚在门里看见的那一页,不能只当成看见了。”
姜妗盯着他:“那我应该当成什么?”
程砚看了她一眼,没马上答,反而把手里的黑笔递给她。
“先记下来。”他说,“别等脑子自己替你删。”
姜妗接过笔,发现笔帽上有一点干掉的白漆,像从旧门牌上蹭下来的。她没动,视线越过程砚,看向回廊尽头。那里本来该是一堵封死的铁皮墙,可这会儿铁皮下方有一条极窄的缝,缝里透出一点点光,像还有别的房间在暗处呼吸。
“门里的人是谁?”她问。
程砚沉默了一瞬。
“你先别急着把她当成‘人’。”他说,“你刚才被拉出来,是因为她不想让你留在灯下。”
这句话一落,姜妗的心猛地一沉。
不想让她留在灯下,不是救她,更像是在完成某种流程。把她从照射范围里拽出去,像把一张纸从灯下抽走,避免墨迹被彻底显形。可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回头看那扇门,门板已经恢复成平平整整的灰色,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门缝底下还残留着一点白痕,像一行字没写完就断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