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沣十六年冬,天朝惠帝玄策禅位,将皇位交还给原少帝玄凌珏,玄凌珏改年号为乾沣,并于乾沣元年元月十五登基。玄凌珏登基不过两月,便彻底肃清了朝堂上下那奢靡腐化之风,并举行文武各一场科举考试,配齐了各个州府的所有职位,就在这两个月里,一连颁布了七道圣旨,将上下各项事务细化,彻底结束了那为时半年的混乱朝堂。
那铁血手腕与雷厉速度,无不叫世人称奇。
玄凌珏兄弟众多,却无人异心。在边陲,有大哥荣王掌管北部骑兵,有四哥唐王掌管东南水师,十四弟靖王掌管西部甲兵;在朝堂,八弟襄王与十二弟宁王亦是同心同德,共同辅佐着玄凌珏。
与往任皇帝不同,玄凌珏并不始终住在京城,自乾沣五年起,每隔数月,他便会将朝中大小事务交予襄王、宁王、以及左右丞相,携妻儿微服出访,方向目的路途皆无人知晓,天下百姓与大小官员都只知道,若这天下有任何一个欺压百姓的官员,必定逃不出当朝皇帝的眼睛。
一时间,这朝堂内外,大小州府,都是一派清正廉洁,百姓无不称赞,说是当朝皇帝是上天派下来的佛爷,专门拯救天下苍生。
乾沣八年冬,东北忽涌入一群突厥,一时间整个东北几乎被突厥人占据了大半,大哥荣王虽已派兵前去镇压,可奈何突厥野蛮成性,一时间竟有败退之相,玄凌珏负着手,抿唇面对着战事图瞧了许久,才回头望向身后的乐璇:“看如今两兵阵势,大哥不是突厥人的对手。”
乐璇抬眼,瞧了瞧玄凌珏那若有所思的神情,略点了点头:“你若想去,便去吧。”
两人多年的夫妻生活,让乐璇早已经知道玄凌珏的所思所想,有时根本不需要说一个字,乐璇便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
玄凌珏微微叹气:“只怕这一役,不简单。”
乐璇抬眼,那眸子里满是笃定和信任:“你会凯旋归来,对吧?”
乐璇知道,玄凌珏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既然他要去,就有制敌的计策。
乾沣八年十一月,乐璇在午门前送玄凌珏御驾亲征,与那些世人传颂的温婉恭良的皇后不同,乐璇没有依依惜别,没有哭哭啼啼,有的却只是威胁:“必须凯旋归来,否则我立马带着你的儿子闺女改嫁!”
玄凌珏点头,没人看出的情绪上的波动,可乐璇仍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承诺。
一直站在乐璇身后的玄垣却顿时眼睛放光,可以换爹了么?那他可得好好筹划!
这个臭父皇每天就知道跟他抢母后,他一早就想要换一个了!
没人知道,就在玄凌珏御驾亲征的当晚,玄垣在房间里谋划了大半个晚上。
“四皇叔跟母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可惜脾气太臭!”
“十四皇叔年富力强,统领千军万马!”
“可惜不解风情!”
“八皇叔重情重义,家里金银无数!”
“可惜弱不禁风!”
“西陵国皇帝位高权重,真心真意!”
“弟!”一直唱反调的月月包子鼓脸,“他虽然老了点儿,不过是本公主看上的,管他是娘亲的初恋还是同类,谁也别想跟我抢!”
“玄玥,你神经病吧,连母后的男人都要抢?”玄垣瞪大了眼睛瞧玄玥,这个比他只大了一岁的姐姐居然比他还不落窠臼,能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要知道当年她向母后宣布她喜欢西陵国皇帝的时候,几乎让在场所有人咋舌。
虽然西陵国皇帝始终未婚,可好歹也是个四十岁的人了啊!
“要你管!”玄玥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为什么大家都像看个怪物一样看她?这个褚乔始终守着初心未婚娶,这点就足以让她欣赏啦!更何况……
玄玥的眼睛微微低垂,想起她与褚乔并不太多的交集。
玄玥第一次撞见褚乔是在天朝御苑中一处拐角,当是她才五岁,正在院子里撒丫子跑着,才拐过去,便一头撞上了“一堵墙”。
玄玥抬头,便看见一个藏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小嘴一鼓,便大声嚷嚷着:“求求你娶了我吧,我们今天就拜堂吧!”
那才被肉球挡住了去路的楚乔更是一惊,还未想通是如何一回事,便听见面前一路奔来的另一个小男孩掐着腰站在他面前,略带责怪的语气开口:“玄玥,你这样会吓坏别人的!再说,就算你今天结婚,母后也必定是要你先上课的!母后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那小小的人儿中似乎藏着一个老成的灵魂,楚乔仔细打量着这个不过五六岁模样的男孩女孩,应该就是乐璇的那一对龙凤胎兄妹了。
这男孩,还真是像极了玄凌珏。
“可我就是不要念书么!”玄玥仍抱着楚乔的大腿,嘟嘴道,“我又不用当官又不用做皇帝,我一个女孩子家,嫁个好人不就得了!”
“母后说女孩子腹有诗书才能找到自己的良人,才不会傻乎乎被别人骗回家。就像你现在这样!”玄圳指了指眼前的玄玥,眼中带着淡淡的鄙夷。
楚乔才要开口介绍自己,便被玄玥打断:“我哪有傻乎乎被骗回家,这人明显非富即贵啊,你看这一身上等桑蚕丝,一看就是出自玉黎庄,腰上的玻璃佩做工精细,母后都很少有这么精致的佩饰,浑身上下都出自母后的商号,显然跟母后熟识的很,再说,他能一个人在御苑里闲庭信步,怎么可能没两把刷子嘞!”
楚乔不禁微微扬眉,这话儿,可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能说出来的话,不过这么一会儿,他便已经被她看透了么?果然,乐璇与玄凌珏生的孩子,从小就如此与众不同!
楚乔无奈蹲下身,略带了一抹笑意平视着玄玥的眼睛:“小姑娘,朕可不喜欢不学无术的女孩子哦!”
朕?两个小孩子都显然被他的这个自称惊了一瞬,玄圳微微抿唇,轻轻鞠躬,礼仪周全地正色道:“西陵国皇帝褚世叔,玄圳与玄玥年幼,不懂规矩,还请世叔莫怪。”
玄圳知道,愿意如此从容地在御苑中独自散步的友国皇帝,或者说能够如此从容地在御苑中独自散步的友国皇帝,就只有西陵国皇帝一人。
楚乔微微点头,果然是玄凌珏的儿子,才这般小,就如此心思缜密,如此礼仪周全。想着,才复又直视着玄玥道:“见到朕,不行礼么?”
玄玥抬眼,西陵国皇帝?百里叔叔口里那个褚乔么?
玄玥微微后退了几步,他与母后之间的恩怨纠葛她虽然还不太懂,但是她知道,作为一个皇帝,他不应该身后一个人都不带就出现在别国的花园之中,就好像母后不会允许她们在随父皇微服出巡时独自一人在客栈的院子里玩耍。
他就对天朝的宫闱如此熟识么?
玄玥乌黑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才歪着头道:“你凭什么不喜欢我?皇帝了不起哦,本公主才不稀罕你喜不喜欢我呢!我还悔婚不嫁了呢!”
楚乔没有养过儿女,不知道原来五六岁的小丫头居然会有如此跳跃的心里,还未起身的他竟笑得格外灿烂,那俊朗的面容迎着朝阳,似乎泛着金色的光芒,那大手伸出来便掐了掐玄玥的小脸:“小丫头,真是有趣!”
玄玥不禁一怔,胸膛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有重重的扑腾感传来,她至今也想不通,为何她会觉得那时候,她分明看见了楚乔头顶泛着光环,让她错不开眼睛。五岁的小女孩,就是用视觉去判断一个人的啊!
就是从那天开始,玄玥开始注意到这个西陵国皇帝的,他在宫里住了十天,她便去缠了十天,与父皇不同,褚乔是个很爱笑又话很多的人,从天文地理到历史人情,褚乔虽未得到乐璇的青睐,但却仍是一个博学才俊,在整个皇宫之中,也少有人可以匹及。
而与那些学究不同,褚乔的所有知识都是放在故事里来讲的,即便是玄玥这般不爱学习的小姑娘,也听得有些痴迷。
楚乔自然也是心疼这个小丫头的,不仅仅是因为她对他的信赖,更因为她是乐璇的女儿,他便足可以没有理由地去宠爱她。可似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个小丫头在看他时的眼神,不是亲近,而是钦慕。
玄玥似乎找到了宝藏一般,拉着褚乔央他做她的师父,她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学习可以这么有趣。
整个宫中的人都在传,小公主恐怕是中了西陵国国王的蛊,才会如此痴迷。
乐璇得知这个消息时却比所有人都淡定,她并未如那些封建女子一般哭喊着将玄玥召回,楚乔的优点她很清楚,如今的玄玥就如同当年的自己,在迷茫的幼年,遇见了他,就奉为天神。
她的教养方式向来不想束缚子女的个性,在没有发生不可逆转的错误之前,她从不太多过问,所以直到玄玥拉着褚乔站在她面前,让她帮忙求情,让楚乔做她师父时,乐璇仍微笑着一脸好奇地问着:“楚乔就这么好?”
楚乔站在玄玥身边,看着乐璇微笑的表情,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乐璇的眼神制止,楚乔牵了牵嘴角,便只能站到一侧,置身事外地看着乐璇与自己的女儿的对话。
玄玥笃定地点头:“是啊是啊,他比父皇有趣多了,又比那些教书先生还博学,关键是长得还很俊俏,月月真的很喜欢他呢!”
乐璇的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轻轻点点头:“好,你说的这些优点我也承认,可是月月,你有什么优点,能配得上做他的弟子呢?”
玄玥微微一怔,在她的意识中,似乎还没有这种匹配的定义,在她的印象中,所有好的东西都是可以去争取和索要的,她是天朝如今唯一的公主,有什么是不能获得的呢?
乐璇微微浅笑,看着玄玥似乎在思考的眼神,才继续开口:“月月,告诉我,你的优点,足够与楚乔匹配么?即便只是做师徒也好,你觉得,自己足够优秀到做他的徒弟了么?”
玄玥的包子脸嘟成球,葡萄一样乌黑的眼睛几乎要眯成线,她在整个皇宫是出了名的古灵精怪,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大夫仕卿,提到她,都是皱着眉头躲得远远,今年第一年进上书房,就逃课了十几次,还将两个先生的胡子烧得干净。
她也知道,这样的她,根本与优秀无关。
楚乔似乎都没有想到,乐璇就这么短短两句话,就当真改变了玄玥,那个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傲娇无知的小丫头,在他两年后再次遇见时,已经读完了四书五经和好几部名著,跟着他的小太监对公主的评价也多了两分赞许,据说她如今那乌黑灿亮的眸子里已经不再是古灵精怪,而是充满了智慧的光芒。
御苑中一身短打的玄玥,正站在马背上练射箭,转身望见伫立在场边的楚乔,便灿亮一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三两步跳到他眼前,眼中带了两分骄傲:“这次,我应该有资格做你的徒弟了吧?”
楚乔浅笑:“你母后如何说?”当年他拒绝做玄玥的师父,就是背后里询问了乐璇的意思。
玄玥撇嘴:“你们大人真复杂,在人家背后勾结串联,什么事儿居然还要问母后!我跟川川如今都有自主权了,你这么大这么有地位,还听母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