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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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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归去(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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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惠通把手搁在石桌上,掌心朝下贴着冰凉的桌面。她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快过年了。过了这个年,我就六十一了。“

沈莺儿等着她往下说。

“六十一岁了。“高惠通又说了一遍,“十七岁从掖庭出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到了高鸡泊,后来又到了长安。我这一辈子,去过的地方不算多,但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见过的人也不算多,但该见的都见了。“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沈莺儿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高惠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面粉渍,常年揉面擀面留下来的痕迹。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那个信,写好了?“

“写好了。“高惠通说。

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了很久。天光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院墙的瓦顶照得发白。沈莺儿站起来说要下山了,高惠通送她到院门口。沈莺儿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她走出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高惠通——站在院门里的月光下,蓝布棉袄被月色洗得发白,左手垂在身侧,空荡的右袖管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我明天再来。“沈莺儿说。

高惠通站在院门里,月光照着她,她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好。“她说。

沈莺儿转身走了。脚步在山路上哒哒地响着,和往常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频率。但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字还是清楚的。

高惠通站在院门里,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她对着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说:“好,我等着。“

沈莺儿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了。山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完全吞掉了。高惠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院门虚掩上,没有闩。她走回院子里,把那盆换好了土的薄荷端进屋里,搁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薄荷枯黄的茎秆上,落在那一片还绿着的叶子上,把它照得像一小片翠色的玉。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了摸。两封信都在,平平整整地并排躺着,折痕对齐了边角。她把指尖贴着信封的边沿走了一遍,触感干燥而平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点灯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她起来洗漱、梳头、穿衣。她今天没有穿蓝布棉袄,而是从矮柜最底下翻出了一件旧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纹的边,料子是细棉的,比平日的粗布柔软许多。这件衣裳她放了很久,只在不多的几个日子里穿过。她穿好之后在铜镜前面站了片刻,镜面蒙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藕荷色的衣领衬着她的脸,让她比平时显年轻了一些。她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用那根檀木簪子把发髻重新别紧了,然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

她做了早饭。粥、咸菜、一只煮鸡蛋。坐在灶房里慢慢吃完,把碗筷洗了搁回碗橱里。然后她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取出那只青布荷包握在手里。荷包里的铜锁沉甸甸地坠着她掌心,她握了一会儿,把荷包放进了棉袄内侧的暗袋里,贴胸放着。她又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把那枚“长安月“玉佩取了出来,看了片刻,系在了腰间的系带上。玉佩垂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边缘。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座院子都泡在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里。她站在院子里,把目光从东墙扫到西墙,从石榴树扫到药圃,从药圃扫到灶房,最后落在院门上。然后她穿过院子,推开了院门。

她沿着下山的小路走了一段,没有往长安的方向走。她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路,朝山腰的一片坡地走去。那片坡地她去过几次,地势高敞,南面朝着终南山,北面背靠着慈恩寺的后墙,有一棵老松树立在坡地的中央。松树的树冠很大,枝干粗壮,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她走到松树下面站住了,风吹过来,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她站在松树下往南看,终南山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上,山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往北看,慈恩寺的塔尖从树梢间露出来,飞檐上的风铃隐隐约约地响着。往东看,山脚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线在无风的清晨里笔直地竖着。往西看,是更远的山,层层叠叠的,一层比一层淡,最后一层几乎融进了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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