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说了声“进”,门一开,赵铁匠带着一身炉火气和汗味冲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
“大人!”赵铁匠声音发颤,扑通一声就要跪。
陆怀瑾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把他架住:“老赵,这是干什么?有话站着说。”
赵铁匠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站着,胸膛剧烈起伏,把刚才钱谦来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自己多喝了几杯吹牛被盯上的事都没瞒着,说完脸涨得通红:“大人,俺……俺喝酒误事,俺该死!可那姓钱的,他拿小锤的前程逼俺……”
陆怀瑾听着,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在听到钱谦开出的条件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拍了拍赵铁匠紧绷的胳膊:“坐,喝口水,慢慢说。”
赵铁匠哪坐得住,但看着陆怀瑾平静的眼神,那股子慌乱莫名就压下去些。
他灌了一大碗凉茶,才把气喘匀。
陆怀瑾等他说完,才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赞许:“老赵,你处理得很好。”
“啊?”赵铁匠懵了。
“没当场发火,没把话说死,还知道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我。”陆怀瑾笑着摇头,“这要是搁以前,你那爆脾气,怕不是得把钱谦连人带礼扔出去?”
赵铁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咧嘴。
“不过,”陆怀瑾笑容一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钱谦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轻易罢休。他想要图纸和配方,咱们……就给他。”
赵铁匠眼睛瞪圆了:“大人!那可是咱们……”
“给他。”陆怀瑾打断他,眼神幽深,“但不是给真的。老赵,你回去,整理两份东西出来。连弩的图纸,把几个关键的尺寸改一改,卡槽的咬合方式换换,让它看着复杂精妙,但实际组装起来,要么力道不足,要么容易卡死。冶铁的配方,把最关键的催化剂比例,或是火候的节点,做点手脚,让它炼出来的铁,脆性增加,韧性锐减。”
赵铁匠听得愣住了,随即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陆怀瑾继续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下次钱谦再来找你,或者你‘偶然’遇到他,就把这‘技术’献上去。记住,要演得像——犹豫,挣扎,痛苦,最后为了儿子,咬牙背叛。哭两声最好,舍不得老东家,又不得不低头。”
他顿了顿,看着赵铁匠:“明白吗?这戏,要演得连你自己都差点信。”
赵铁匠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明白!大人放心,俺老赵虽然粗,但这戏,保证演得他钱谦找不着北!”
“去吧。”陆怀瑾摆摆手,“图纸和配方弄好了,先拿来我过目。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铁匠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怀瑾走到窗边,看着赵铁匠的背影消失在衙役换班的人流里。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苦涩,但他喝得平静。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没有再看那份预算,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南溪县的舆图,目光落在县城东南角,那个标着“军器监”的小方块上。
窗外,日头西斜,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舆图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代表军器监的位置,然后,缓缓地,划向了代表钦差驿馆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