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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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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谁人为主(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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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宣忠堂重新开门。

满城文武鱼贯而入。

有人幞头歪了,有人袍角沾着灶灰,显然是消息来得太急,来不及整冠换衣。

城中未走的幕僚、武将、属官,都接到了请帖。

陈璘带兵守在廊下。他是梁崇义帐下裨将,昨日随邓州兵入城,满城文武都认得他身上的土色戎装,也认得他背后站着谁。可他敲开各处官署与宅门时,话说得很客气。

“沈留后请诸位大人入府议事。”

于是众人便都明白,今日这场议事,不是城防司召人,也不是节度衙署发令。

是沈韫请人。

一个告身未明、一身旧伤的沈家女儿,请满城文武入宣忠堂。

堂内,那张主位案仍空着。

沈韫只在案前放了一块席子,跪坐在地上。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张空案照得分外刺眼。

沈昭不在。

可沈昭的位置还在。

堂中无人先开口。

沈韫抬眼,轻轻笑了一下。

“诸位都来了。真好。”

声音温和,甚至带一点久别重逢的轻快。

可那笑意落到众人眼里,正堂里却像忽然冷了。

太像了。

不是脸像。

沈韫五官更肖崔音,可她一抬眼,那点压在眼底的锋利便透了出来。

旧日沈昭坐在这里听人回报军粮误期时,也是这样。

不恼,不怒,甚至还笑。

笑得像什么都好商量。

下一句就能让人跪下去。

沈韫像没看见众人的神色。

“我如今是白身,告身丢在长安了。今日请诸位来,只是我回了家,总要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她微微偏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滑过。

“薛叔,梁叔,李叔,韩叔,还有诸位叔叔伯伯。”

几个字被她叫得又轻又脆。

像小时候她蹲在节帅府门口,看见他们从校场回来,挨个喊过去。那时她手里常抱着账册,衣袖总嫌勒得不舒服。沈昭从宣忠堂出来,听见她叫人,便笑着说,韫娘倒记得清楚,谁欠你糖,谁欠你马,你都记在账上了?

那时众人都笑。

如今无人敢笑。

也无人敢应。

从前应这一声,便是长辈。

今日若应了,便是沈氏旧人。

若不应,便是连沈昭女儿这一声“叔伯”都不敢接。

沈韫等了片刻。

堂中仍旧死寂。

她也不恼,反而轻轻点头。

“看来诸位都谨慎了许多。这样好。”

她笑意淡了一点。

“襄阳这些年,最缺的就是谨慎。既然如此,我便不叫了,省得诸位为难。”

这话一落,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薛南阳低声道:“韫儿……”

沈韫看向他。

“薛叔放心,我不是来怪诸位的。”

她说得温和。

可越温和,越像沈昭。

“阿爷死后,襄阳乱成这样,谁都不容易。守城有守城的难处,掌兵有掌兵的难处,守粮道有守粮道的难处。”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仍旧轻。

“我在长安,也常听人说难处。”

“圣人有圣人的难处,中书有中书的难处,兵部有兵部的难处。”

她停了一下。

“北衙也有北衙的难处。”

说到北衙时,沈韫的目光落到李钊身上。

只一息。

又移开。

李钊的手指猛地一蜷。

沈韫笑了一下。

“难处多了,死人便也多了。”

正堂里无人说话。

那一瞬,许多人都想起沈昭。

想起沈昭曾坐在那张空着的主位案后,听完某个将领推脱粮车误期,也是这样笑着说:

人人都有难处,粮车却不会自己长腿。

第二日,那人便被夺职,发去修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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