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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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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溺水的人(上)(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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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匣子抽出来时,匣盖卡了一下,木头受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匣子里空了大半,只剩几张旧糖纸。

她小时候牙不好,崔音不许她多吃甜食,崔嬷嬷和乳母看得更紧。沈昭嘴上说小孩子哪有不爱吃甜的,真见她捂着腮帮子疼,又比谁都紧张,亲自下令,节度使府上下不许给小娘子糖。

于是全府都不敢给。

只有沈恪敢。

他那时候也不过十几岁,白日里在校场摔得一身土,夜里却能从窗下翻进来,怀里揣着一包麦芽糖或酸甜果脯,压低声音叫她:

“韫娘。”

沈韫从被子里探出头。

“阿娘不许我吃。”

沈恪蹲在窗边,笑得很得意。

“所以半夜吃。”

“嬷嬷会发现。”

“你吃一颗,又不是吃一罐。”

他每次都这样说。

可每次都不止一颗。

有时候是两颗麦芽糖,有时候是半块桂花糕,有时候是他从庞充那里赢来的蜜渍梅子。他自己不爱吃甜,却总能在身上藏一点。怕她牙疼,还会很认真地叮嘱:

“吃完漱口。”

沈韫那时觉得他很烦。

给糖的是他,叫她漱口的也是他。

有一回崔音半夜查房,沈恪来不及走,直接钻进床底。沈韫含着半颗糖,脸颊鼓起一点,硬说自己在睡觉。

崔音看了她很久,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睡觉还嚼东西?”

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崔音冷冷道:“沈恪,出来。”

沈恪灰头土脸地从床底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包糖。

第二日,沈昭罚他绕校场跑了二十圈。

沈恪跑完回来,趴在沈韫窗下,有气无力地说:

“韫娘,阿兄为了你,命都快没了。”

沈韫趴在窗边看他,问:“那明日还有吗?”

沈恪瞪她。

瞪了片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最后一颗。”

他说。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颗。

沈韫低头看着匣底那几张旧糖纸。

她已经很多年不爱吃甜了。

长安的甜羹太腻,宫里的蜜饯太假,平康坊酒楼里的糕点又甜得发苦。她后来再也没吃过沈恪半夜偷偷递来的那种糖。

一点点甜。

一点点怕被发现的紧张。

还有窗外少年压低的笑声。

沈恪也不在了。

那个会半夜翻窗、会被崔音骂、会被沈昭罚跑、还要嘴硬说“最后一颗”的阿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韫把那几张糖纸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终于明白,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不只是父母。

还有沈恪。

他给她的那些小小的、犯规的、甜得不能让人知道的偏爱,也全都被留在这里了。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襄阳冬日太阳的味道。枕头上叠着一件新做的中衣,料子是襄州本地织的素绢,袖口绣着兰草。

阿娘绣的。

沈韫伸手摸了摸袖口。

针脚很细。兰叶收得干净,不艳,也不弱,像崔音这个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没有难过。

谢长宁告诉她节度使府挂白时,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人忽然沉进水里,没有痛,只有喘不上气。

直到此刻,她把那件中衣抖开,才终于觉得手指发冷。

她脱掉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旧袍,换上新衣。系带的时候,手停了一瞬。

袖子短了一点。

阿娘不知道她在长安三年,又长高了一点。

长安那些冬夜,进奏院的灯总亮到很晚。她伏在案前誊文书,旁边压着阿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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